在 1956 年那个被誉为人工智能元年的夏天，John McCarthy 在达特茅斯会议上与同行们共同创造了 "人工智能" 这个术语。仅仅两年后，1958 年夏天，在 IBM 参与 AI 研究工作的 McCarthy 开始意识到需要一个全新的编程语言 —— 一个能够支持递归和动态存储、专门用于符号表达式处理的语言。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份，却孕育了现代计算机科学史上最具深远影响力的语言设计思想之一。
历史背景：AI 研究对计算模型的迫切需求
20 世纪 50 年代中期，当大多数计算机还在处理数值数据时，语言学、心理学和数学领域的研究者开始对人工智能产生了浓厚兴趣。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方法，让计算机能够处理链表中的符号数据，实现语言处理、信息存储检索、定理证明的机器化。IBM 作为最早对 AI 开发产生兴趣的商业机构，提供了重要的研究平台。
McCarthy 在 1958 年夏天参与 IBM 信息研究部的工作时发现，Fortran 表处理语言无法支持符号运算所需的递归、条件表达式、动态存储分配及隐式回收等功能。这直接催生了设计一个专门的符号处理语言的想法。
核心设计思想：符号优先的代数语言哲学
McCarthy 的设计哲学具有革命性突破。他明确选择符号表达式（symbolic expression）而非数值计算作为语言的中心，这相当于计算机采用二进制而非十进制的根本性选择。这种设计的深层意义在于：
前缀表示法的工程价值：McCarthy 果断舍弃了人们熟悉的中缀表示法，改为前缀表示法。这在编写大型程序时展现出了显著优势，因为程序通常需要先确定主要连接词才能决定下一步操作。Lisp 程序普遍使用前缀表示法处理代数表达式，正是基于这种工程实用性考虑。
统一的表达框架：将程序代码和数据都表示为列表结构，不仅简化了逻辑和代数运算的编程复杂度，更为元编程和自举实现奠定了基础。这种设计思想直接影响了后续的函数式编程语言和现代的 DSL 设计。
技术突破：S 表达式与同像性的诞生
1958 年秋天回到 MIT 后，McCarthy 开始了 Lisp 的具体实现工作。他最初使用 M - 表达式（如 car [cons [A,B]]）来编写程序，但为了实现真正的同像性（homoiconicity），Lisp 社区最终选择了 S - 表达式作为统一表示。
同像性的工程意义：程序与数据使用相同结构表示这一设计，使得 Lisp 具备了无与伦比的元编程能力。开发人员可以写出能够操作自身语法的程序，这在现代编译器前端设计中仍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递归与条件表达式的统一：McCarthy 在 Lisp 中引入了递归作为描述问题和过程的主要方法，同时创新性地将条件表达式设计为函数调用的形式。这种设计在后来的 ALGOL 60 中被采纳，成为现代编程语言的基本范式。
对现代编译器前端的工程启发
1958 年 Lisp 的符号处理思想对现代编译器设计具有多层面的启发意义：
AST 操作的统一性：现代编译器广泛采用抽象语法树（AST）作为中间表示，Lisp 的 S 表达式思想预示了代码即数据的哲学。这直接影响了现代编译器的 IR 设计和代码生成优化。
递归下降解析器：Lisp 的递归处理模式启发了现代编译器的递归下降解析技术，使得语法分析和 AST 构建过程更加直观和易于实现。
符号表与属性语法：Lisp 的列表处理机制为现代编译器的符号表管理和属性文法制导翻译提供了理论基础。
对函数式编程范式的奠基作用
1958 年 Lisp 的函数式设计思想对现代函数式编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高阶函数的统一处理：Lisp 将函数视为第一类对象，这一概念在现代函数式语言中得到了广泛继承和发展。
延迟求值与模式匹配：虽然 1958 年的 Lisp 实现相对简单，但其设计思想为后来的延迟求值、模式匹配等高级特性奠定了基础。
对符号计算系统的现代意义
McCarthy1958 年的设计思想在现代符号计算系统中的应用仍然活跃：
CAS 系统：Mathematica、Maple 等现代计算机代数系统都继承了 Lisp 的符号处理思想。
定理证明器：Coq、Lean 等现代定理证明器都采用了类似 Lisp 的符号表达式处理机制。
DSL 构建工具：现代编程语言中的宏系统和 DSL 构建技术，都可以看到 1958 年 Lisp 设计思想的影子。
工程价值分析与结论
1958 年 McCarthy 关于符号表达式代数语言的设计思想之所以具有超越时代的工程价值，根本原因在于其数学本质而非技术实现细节。正如 McCarthy 本人后来评价的："这个明智的选择，好比计算机采用二进制而非十进制，并且有过之无不及。"
这种设计思想将计算模型的关注点从具体的机器实现转向抽象的数学结构，使得语言具备了持久的生命力。60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回顾这一设计时，它对现代编译器架构、函数式编程范式、符号计算系统等领域的影响依然清晰可见，为我们今天构建更高效、更优雅的编程语言和工具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财富。
参考资料：
- John McCarthy. "Recursive Functions of Symbolic Expressions and Their Computation by Machine, Part I." CACM, 3:4 (April 1960), pp. 184-195.
- John McCarthy. "History of Lisp." In Wexelblat, Richard L. (Ed.) History of Programming Languages. Academic Press, New York, 1981, pp. 173-197.
- 从 I 到 R：人工智能语言简史. CSDN 技术社区，2019.
- LISP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