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0 日，eBay 悄然完成了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用户协议更新。这份看似普通的服务条款修改，首次将「采购代理」「LLM 驱动的机器人」以及「任何试图在未经人工审核情况下完成订单的端到端流程」明确列入禁止清单。表面上看，这只是一行法律术语的增补，但其背后折射出的是电商平台在 AI 代理经济崛起浪潮中的战略防御姿态，以及平台与自治 AI 系统之间日益激烈的控制权博弈。
最终价值费率模式的脆弱性
理解 eBay 此举的深层动机，必须首先理解其商业模式的本质。与亚马逊自营商品不同，eBay 的核心竞争力建立在撮合买卖双方的佣金抽取机制之上。平台对每笔成交订单收取所谓的「最终价值费率」，这一费率通常介于成交额的 12% 至 15% 之间，另加每笔 0.30 至 0.40 美元的固定订单费用。以大多数品类 13.6% 的标准费率计算，一笔 100 美元的交易将为平台贡献 13.6 美元的收入，而书籍和媒体类目的费率更高达 15.3%。
问题在于，AI 采购代理的核心优化目标恰恰与这种佣金结构存在根本性冲突。这类自治系统的设计初衷就是在全网范围内寻找最低价格，通过自动化竞价、Price Alert 触发、快速成交等机制，以「最低出价」赢得拍卖或锁定最优报价。当用户使用 AI 代理在 eBay 上以低于预期价格成交时，每节省的一美元都直接转化为平台佣金的损失。更关键的是，AI 代理往往代表用户执行跨平台比价和价格谈判，这意味着用户可能在最后关头转向其他平台完成交易，而 eBay 在这个过程中仅仅承担了信息展示和初步撮合的功能，最终却无法获得任何佣金收入。
这种商业模式对用户粘性的依赖性极强。eBay 的商业价值建立在用户愿意在该平台上完成交易闭环的基础上，而 AI 代理的介入则可能将平台降格为一个商品搜索引擎和一个可选的交易渠道，同时将真正的交易价值转移到具备即时结账能力的其他平台。OpenAI 于 2025 年 9 月推出的 Instant Checkout 功能允许用户在 ChatGPT 界面内直接完成 Etsy 和 Shopify 商家的购买，正是这种趋势的典型代表。Perplexity 的「Buy with Pro」一键结账功能、亚马逊的「Buy For Me」功能，以及谷歌近期宣布的 Universal Commerce 开放标准，都在不同程度上推动着交易行为脱离传统电商平台的直接控制。
协议层的技术约束体系
eBay 构建的 AI 代理防御体系并非单一的法律文书，而是一个多层次的协议控制架构。最表层的是 robots.txt 文件中的「Robot & Agent Policy」，这一机制早在 2025 年 12 月就已悄然部署。robots.txt 作为互联网最古老的机器人协议之一，本质上是一种荣誉制度的约定 —— 遵守该协议的网络爬虫会主动读取并遵循其中的访问规则，而恶意爬虫则可以选择性忽视。尽管如此，robots.txt 仍然构成了平台对外声明访问政策的第一道门槛。
在最新版本的 robots.txt 中，eBay 明确列出了禁止访问的自动化代理来源，Perplexity、Anthropic、亚马逊等主要 AI 服务商的爬虫均在封禁名单之列。值得注意的是，谷歌的购物爬虫被明确列入白名单，这一策略选择反映了 eBay 对不同 AI 服务商的差异化判断 —— 谷歌搜索仍然是 eBay 重要的外部流量来源，而 Perplexity 等新兴 AI 搜索平台则可能直接将用户导向竞争对手的结账系统。
然而，robots.txt 的约束力在法律层面是模糊的。它既不是具有强制力的合同条款，也不是技术层面的访问控制机制。违反 robots.txt 的爬虫行为在大多数司法管辖区并不直接构成违约或违法，这使得平台难以依据该文件采取有效的法律行动。正是这一法律真空促使 eBay 将政策升级至用户协议层面，将禁止 AI 代理的条款从「建议遵守的协议」转变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合同义务」。
用户协议层的法律边界划定
2026 年 1 月的用户协议更新完成了这一法律升级。新条款明确禁止用户使用「采购代理、LLM 驱动的机器人，或任何试图在未经人工审核情况下完成订单的端到端流程」访问 eBay 服务，除非事先获得平台的明确授权。与此前仅笼统禁止「机器人、爬虫、数据挖掘工具」的旧条款相比，新协议实现了两个关键性跨越：首先是术语的精确化，明确将 AI 代理纳入规制范围；其次是行为边界的量化，将「未经人工审核」作为判定违规的核心技术标准。
这一「人工审核」要件的引入具有深远的工程含义。从技术实现角度理解，eBay 可能正在后端部署或计划部署行为检测机制，通过分析用户会话中的操作时序、鼠标移动模式、决策延迟等特征来区分人类用户与自动化系统。当检测到某个账户持续表现出机械化操作特征 —— 例如固定时间间隔的页面刷新、瞬时的价格比较决策、或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浏览 - 加购 - 结账的完整流程 —— 系统可能将该账户标记为潜在的 AI 代理使用行为，并触发进一步的验证挑战或账户审查。
协议同时保留了「经 eBay 事先明确授权」的例外条款，这为未来的商业合作预留了政策空间。eBay CEO Jamie Iannone 在 2025 年 10 月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明确表示，公司正在「搜索和购物体验中测试多种代理体验」。这一表态暗示 eBay 并非要彻底封禁 AI 代理，而是要将代理访问纳入可控的授权框架之内。对于 OpenAI、谷歌等具备强大 AI 能力的服务商而言，获得这一授权意味着可以与 eBay 建立官方的购物 API 对接，将 eBay 商品无缝嵌入其 AI 助手的购物体验中；而对于未经授权的第三方代理开发者，继续运营将面临合同违约的潜在法律风险。
平台控制权博弈的技术政治学
eBay 的 AI 代理禁令折射出互联网平台经济中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谁有权代表用户做出购买决策，以及平台如何在自动化代理时代维护其商业利益。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从消费者权益角度看，AI 代理能够帮助用户节省时间、获取更优价格、并在海量商品中进行更高效的筛选，其存在本身具有合理性和价值。从平台角度看，当交易行为被代理系统截获并重新导向时，平台在撮合过程中投入的流量、基础设施和信任机制都将无法获得相应回报。
更深层次的担忧在于平台生态系统的碎片化风险。当 AI 代理成为用户购物的主要入口时，平台与终端用户之间的直接联系将被削弱。用户在传统电商平台上的浏览行为、停留时间、搜索查询等数据将首先被 AI 代理捕获和处理，平台只能获得代理系统筛选后的部分信息。这种数据价值的转移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平台的广告商业模式和个性化推荐能力。
谷歌近期推出的 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 试图通过建立开放标准来解决这一矛盾，该协议旨在为 AI 代理与零售商之间的交互提供统一的通信框架。在这一框架下，AI 代理可以在获得用户授权后代表用户与多个零售商进行交互，而零售商则可以通过协议接口向代理展示库存、价格和促销信息。这种模式既保留了用户使用 AI 代理的便利性，又为零售商提供了与代理系统对接的标准化渠道。然而，eBay 选择通过用户协议而非开放协议来构建代理访问边界，这一决策表明平台更倾向于维护其对用户交互的独立控制权，而非融入一个由外部标准主导的代理经济体系。
工程落地的关键挑战
将用户协议中的禁止条款转化为可执行的工程约束，eBay 面临一系列技术实现难题。首先是检测准确性问题。行为检测系统需要在将正常用户误判为 AI 代理与将 AI 代理误判为正常用户之间取得平衡。过度激进的检测将导致大量正常用户被封禁或触发验证挑战，损害用户体验和平台信任度；而检测过于宽松则无法有效遏制 AI 代理的渗透。这一权衡需要持续的行为数据积累和模型迭代。
其次是授权 API 的设计问题。如果 eBay 决定向第三方 AI 服务商开放授权访问接口，这一接口需要处理身份验证、权限范围、速率限制、交易分成等多重逻辑。授权的范围如何界定？是仅限于商品搜索和展示，还是包含价格谈判和订单提交？授权是否需要针对特定品类或特定商家分别设置？这些问题都需要在 API 设计中予以考虑。
最后是跨平台执法问题。用户协议的法律约束力受制于司法管辖区的选择和执行能力。当一个开发者在欧盟境内运营面向 eBay 的 AI 代理服务时，eBay 能否有效执行其用户协议条款？这涉及国际私法的复杂问题，执法成本可能非常高昂。
边界划定的行业启示
eBay 的用户协议更新为整个电商行业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政策范本。面对 AI 代理经济的崛起，平台既不能简单地以技术手段全面封禁 —— 这在工程上几乎不可能实现，也会损害与合规 AI 服务商的潜在合作机会；也不能放任自流，将平台降格为 AI 代理的后端商品数据库。通过将禁止条款写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用户协议，同时保留授权合作的例外通道，平台在维护商业利益的同时为未来的生态合作保留了政策弹性。
这一策略的核心在于将「是否允许 AI 代理」的决策权保留在平台手中，而非将其让渡给开放的协议标准或市场力量。eBay 用最终价值费率保护了平台的核心收入，用 robots.txt 划定了协议层的访问边界，用用户协议完成了法律层面的约束升级。三层体系相互配合，共同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 AI 代理访问控制框架。对于其他面临类似挑战的电商平台而言，这一架构设计值得认真研究和借鉴。
资料来源：Ars Technica、The Register、Value Added Resou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