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igital Markets Act，简称 DMA）自 2024 年 3 月进入全面合规执行阶段以来，对被认定为「守门人」（Gatekeeper）的大型平台施加了一系列技术开放义务。其中，第六条关于「数字互操作性」（Digital Interoperability）的规定，直接改变了封闭生态系统的技术边界。2025 年 11 月，Meta 正式宣布 WhatsApp 与 BirdyChat、Haiket 实现互操作，成为该法案在即时通讯领域落地的标志性案例。这一技术实践不仅涉及协议层面的桥接设计，更触及安全架构、加密等价性与隐私保护的深层技术约束。本文将从 DMA 第六条的技术框架出发，剖析 WhatsApp 协议适配器的工程实现逻辑，探讨封闭平台在合规压力下如何重构其技术边界。
DMA 第六条对消息服务的互操作性约束框架
DMA 第六条对守门人旗下的「数字核心平台服务」（Core Platform Service）施加了具体的技术义务，其中与即时通讯领域直接相关的是第七款关于「硬件和软件互操作性」的规定，以及专门针对「数字独立人际通信服务」（Number-Independent Interpersonal Communications Services，简称 NIICS）的互操作要求。WhatsApp 与 Facebook Messenger 均被纳入 NIICS 的监管范畴，这意味着 Meta 必须为第三方消息应用提供与其服务实现技术互操作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不能仅停留在 API 层面，还必须涵盖消息内容、状态同步与安全传输的完整技术链路。
从技术合规的角度审视，DMA 第六条的核心约束体现在三个维度。首先是「接入平等性」原则，即守门人必须以公平、非歧视的条件向第三方开发者提供互操作接口，不得通过技术手段设置隐性的接入壁垒。其次是「安全等效性」要求，第三方服务在接入后必须提供与守门人原生服务同等水平的安全保障，尤其是端到端加密的实现必须达到等效的安全标准。第三是「功能完整性」约束，互操作性不能仅停留在文本消息的简单转发层面，还必须支持图片、语音、视频、文件等多媒体内容的跨平台传输，同时在后续阶段逐步实现群组消息、语音通话等高级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DMA 并未强制要求守门人公开其私有协议的全部细节，而是允许通过「技术中介层」的方式实现合规。这意味着守门人可以设计一套受控的协议适配层，在向第三方开放必要互操作能力的同时，保留对核心安全架构的控制权。Meta 正是采用了这一策略，基于 XMPP 标准构建了 WhatsApp 的第三方接入协议层，既满足了 DMA 的合规要求，又避免了对私有二进制协议的直接暴露。
WhatsApp 协议适配器的技术架构设计
WhatsApp 协议适配器的核心设计目标是在保持原生服务安全特性的前提下，为第三方消息应用提供规范化的接入能力。从已公开的技术信息来看，Meta 采用了一种「协议桥接」的技术方案，将 WhatsApp 私有二进制协议与标准的 XMPP 协议进行映射转换，从而为第三方开发者提供一个相对可控的接入接口。
在消息格式转换层面，协议适配器需要处理 XMPP 与 WhatsApp 私有协议之间的语义差异。XMPP 作为一种基于 XML 的开放协议，其消息结构采用扩展式架构，支持丰富的扩展命名空间；而 WhatsApp 的私有协议则采用紧凑的二进制编码方案，消息头部、负载与元数据均经过高度优化以减少传输开销。协议适配器在这两种协议格式之间承担着翻译器的角色，负责将 XMPP 消息转换为 WhatsApp 可识别的二进制格式，同时将接收到的 WhatsApp 消息还原为标准 XMPP 格式供第三方应用解析。这一转换过程的关键挑战在于保持消息语义的完整性，尤其是对于包含多媒体内容或特殊消息类型（如回复引用、反应表情、已读回执等）的复杂消息。
在状态同步机制方面，协议适配器需要维护跨平台的消息状态一致性。WhatsApp 的状态同步依赖于其私有协议中的复杂状态机，包括消息发送状态（发送中、已送达、已读）、会话同步（设备间消息同步）、在线状态指示等。第三方应用在接入后，需要能够正确接收和展示这些状态信息，同时将其自身的状态变更（如消息已发送、已送达）同步回 WhatsApp 端。这一机制的技术难点在于状态语义的一致性：不同平台对于「已送达」的定义可能存在差异，协议适配器需要在语义层面进行对齐，避免因状态理解偏差导致的用户体验问题。
端到端加密的等效性要求与 Signal 协议集成
DMA 第六条明确要求第三方接入服务必须提供与守门人原生服务同等水平的端到端加密（End-to-End Encryption，简称 E2EE）。WhatsApp 自 2016 年起采用 Signal 协议作为其 E2EE 的核心技术实现，该协议基于双棘轮算法（Double Ratchet Algorithm），提供了前向安全（Forward Secrecy）与后向安全（Backward Secrecy）的加密保障。因此，任何希望与 WhatsApp 实现互操作的第三方应用，都必须在其端到端加密实现中达到与 Signal 协议等效的安全水平。
从技术实现角度，Meta 在 DMA 合规报告中明确建议合作伙伴采用 Signal 协议作为其 E2EE 的基础。这一建议背后的考量是多方面的：首先，Signal 协议作为一种经过广泛审计和社区验证的开源加密协议，其安全性得到了密码学界的普遍认可；其次，采用统一的加密协议可以简化协议适配器的设计，避免在加密层进行复杂的协议转换；第三，统一的加密标准有助于在法律合规层面提供可证明的安全等价性，第三方应用可以通过展示其 Signal 协议实现的审计报告来满足 DMA 的安全要求。
然而，对于第三方应用而言，采用 Signal 协议并非简单的技术集成问题，而是涉及密钥管理、身份认证、会话建立等多个层面的系统工程。Signal 协议的密钥交换过程依赖于预 Keys（PreKeys）与签名密钥（Signed PreKeys）的服务端管理，第三方应用需要构建一套完整的密钥管理基础设施来支撑这一过程。此外，Signal 协议中的身份认证机制依赖于电话号码作为用户标识，这与某些强调隐私保护的消息应用的设计理念存在冲突，需要在合规要求与产品定位之间进行权衡。
安全边界的工程权衡与攻击面管理
DMA 互操作义务的履行，不可避免地扩大了 WhatsApp 原有的安全边界。根据 CEPA（欧洲政策研究中心）的分析报告，互操作性要求引入的「新入口点」会显著增加系统的攻击面，这些入口点在原始系统设计时可能并未被纳入安全架构的考量范围。具体到 WhatsApp 的互操作实现，协议适配层、多方密钥交换机制、跨平台状态同步等新增组件都成为了潜在的攻击向量。
从攻击者视角审视，协议适配器可能面临的安全威胁包括协议降级攻击（试图迫使通信双方使用较弱的安全协议）、中间人攻击（在协议转换过程中截获或篡改消息内容）以及密钥注入攻击（通过恶意构造的协议消息注入伪造的加密密钥）。针对这些威胁，Meta 在协议适配器的设计中采用了多层防护策略：首先，所有接入请求必须经过严格的身份认证，第三方应用必须持有有效的数字证书才能与 WhatsApp 协议适配器建立连接；其次，协议层实现了完整的通道加密，即使攻击者能够访问协议适配器的网络接口，也无法直接读取或修改传输中的消息内容；第三，关键的加密操作（如密钥交换、消息加密）被隔离在安全硬件或可信执行环境中执行，协议适配器本身无法接触到明文消息内容。
在密钥管理层面，DMA 的互操作性要求引入了一种新的安全模型：WhatsApp 需要信任第三方应用的加密实现。这种信任关系的建立不能仅依赖于合同协议，还需要可验证的技术手段。Meta 采用的策略是要求第三方应用通过独立的安全审计，审计范围涵盖加密协议实现、密钥存储机制、身份认证流程等关键环节。此外，Meta 保留了随时终止与安全实现不达标的应用接入的权利，从而在制度层面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安全约束机制。
功能边界的渐进式开放与合规路径
DMA 第六条并未要求守门人在一夜之间实现完整的互操作能力，而是允许采用渐进式的开放策略。从 WhatsApp 的实际合规路径来看，Meta 将互操作功能的开放划分为多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不同的功能范围与安全要求。当前实现的第一阶段聚焦于「一对一消息」场景，支持文本、图片、语音消息、视频和文件的跨平台传输；第二阶段预计将扩展至「跨平台群组消息」功能；第三阶段则可能包括语音通话、视频通话等实时通信能力。
这种渐进式开放策略背后的技术考量在于安全边界的可控性扩展。群组消息的互操作相比一对一消息涉及更复杂的加密问题：群组加密需要支持多方的密钥分发与更新，每个群成员的设备状态同步需要保持一致性，同时群组管理操作（如成员变更、权限调整）需要在不同平台间正确传播。这些技术挑战的复杂度远高于一对一消息场景，需要更长的设计周期和更充分的安全验证。此外，语音通话和视频通话等实时通信场景对延迟和稳定性有极高的要求，协议适配器需要在保证安全性的同时满足这些性能约束，这进一步增加了实现的复杂度。
从合规执行的角度，欧盟委员会并未对互操作功能的完整实现设定硬性的时间表，而是通过与守门人的持续对话来监督合规进度。这种「对话式合规」的机制给予守门人一定的技术灵活性，同时也确保了欧盟委员会能够在每个阶段对安全实现进行评估和验证。Meta 在其 DMA 合规报告中披露的「三阶段开放路线图」正是这一机制的体现：通过公开承诺后续阶段的功能范围和时间节点，Meta 既向监管机构展示了合规的诚意，也为第三方应用开发者提供了可预期的规划依据。
互操作生态的系统性影响与技术启示
WhatsApp 与 BirdyChat、Haiket 的互操作实现，标志着封闭消息生态系统开始向开放范式转型。这一转变的技术影响远超单一产品层面，正在重塑整个即时通讯行业的技术架构思维。对于消息应用开发者而言，DMA 互操作要求意味着「封闭即安全」的旧有假设已经不再成立，任何希望在欧盟市场发展的消息服务都需要为未来的互操作场景预留技术接口；对于平台运营者而言，合规压力正在推动其重新审视安全架构的设计理念，如何在开放与安全之间取得平衡成为了新的工程命题。
从技术演进的视角，DMA 第六条的互操作要求正在催生一批新的技术中间件供应商。这些供应商专注于提供协议适配、加密等价认证、安全审计等专业化服务，帮助中小型消息应用以较低的成本满足 DMA 合规要求。可以预见，随着互操作生态的成熟，一个围绕消息服务互操作的技术产业链将逐步形成，这将为整个行业带来新的商业机会和创新空间。
资料来源：Meta 官方新闻室（2025 年 11 月）、欧洲政策研究中心 CEPA 互操作性风险分析报告（2025 年 11 月）、PCMag 关于首批互操作应用的技术报道（2025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