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代理系统在技术社区中被描述为解决复杂任务的银弹，许多团队在评估后却选择退回到传统的单体大语言模型工作流。这种决策并非保守，而是对工程复杂性的清醒认知。当一个系统从单代理扩展到多代理时，问题的性质发生了根本转变：你不再是在设计提示词，而是在设计分布式协调系统。承认这一点的团队，往往能在后续的实施中避免大量返工。
为什么谨慎是合理的起点
多代理架构带来的心智模型转变不容低估。在单体工作流中，输入与输出的因果关系相对清晰，调试路径是一条直线。而当两个或更多代理开始协同工作时，系统行为变成了多变量函数，状态在代理之间流转，上下文在每次移交中累积或丢失。经验表明，大多数所谓的代理失败并非模型能力不足，而是编排层和上下文传递出现了问题。Skywork AI 在其实践总结中指出，可靠性在移交环节中生死存亡 —— 一次失败的上下文传递可能导致整个工作流输出质量急剧下降，而这种退化往往难以从最终结果倒推出根本原因。
因此，对多代理架构持谨慎态度的团队并非技术保守，而是将工程纪律置于宣传话术之前。他们关心的核心问题并非「多代理能否完成某任务」，而是「当多代理失败时，我们能否快速定位并恢复」。这种工程优先的思维恰恰是成功实施多代理系统的必要前提。
从双代理顺序交互开始的渐进路径
增量式采纳的第一原则是：永远从可验证的小规模模式开始。双代理顺序交互模式是最小的多代理拓扑结构，它保留了单体工作流的大部分可预测性，同时引入了必要的协调基础设施。在这种模式下，代理 A 完成其子任务后，将结果移交给代理 B，两个代理之间存在清晰的职责边界和显式的移交协议。这种模式在 AG2 框架中被称为「Sequential Chat」，其核心机制是通过携带机制将前一次对话的摘要传递到下一次对话的上下文中。
顺序交互的价值在于它将复杂度分解为可管理的单元。团队可以在这个阶段打磨移交协议的细节：代理 A 应该输出什么格式的中间结果？代理 B 如何验证接收到的上下文完整性？如果代理 A 失败，错误信息应该如何结构化以便代理 B 进行有意义的重试或降级？这些问题在单体工作流中不存在，但在多代理系统中却是决定系统鲁棒性的关键设计决策。顺序交互模式让团队有机会在不引入并行性带来的状态爆炸风险的情况下，迭代这些设计决策。
实施顺序交互时，团队应该为每个代理定义明确的能力边界和输出契约。代理 A 的系统提示词应明确规定其输出格式，包括结构化的元数据字段（如任务完成状态、置信度评分、关键决策摘要）。代理 B 的系统提示词则应包含对接收到的上下文的验证逻辑，当关键字段缺失或格式异常时，能够触发明确的错误处理流程而非默默接受可能导致后续失败的数据。这种契约驱动的设计方法将隐式假设显式化，大幅降低了调试成本。
移交协议设计：从隐式约定到显式契约
多代理系统的可靠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移交协议的设计质量。在缺乏显式协议的情况下，代理之间的交互依赖于「常识」假设，而这些假设往往在不同代理的系统提示词中被不同地解释。例如，代理 A 认为「简洁摘要」意味着 200 词，而代理 B 期望 50 词，这种不匹配会在多次移交后累积为严重的上下文膨胀或信息丢失。
一个健壮的移交协议应该包含以下要素：首先是明确的输出模式定义，使用 JSON Schema 或类似的结构化描述语言来规定移交内容的字段、类型和约束条件；其次是版本化的协议演进机制，当协议需要修改时，能够在系统日志中标识协议版本并支持向后兼容或明确的迁移策略；再次是完整性校验机制，接收方代理在处理前应验证所有必需字段的存在和有效性，拒绝不完整的移交并触发上游重试或人工介入。
上下文管理是移交协议设计中的另一个核心考量。在顺序交互中，上下文窗口的使用效率直接影响系统的可扩展性。团队应该为每次移交设定明确的上下文预算上限，例如「单次移交的上下文总 token 数不超过 8000」，并实现自动压缩机制，将历史交互摘要为更高层次的抽象。Medium 上关于多代理系统模式的分析强调，真实的 multi-agent system 是一个状态化的、使用工具的软件架构，其中多个代理、大语言模型、人类闭环和工具支撑组件在时间维度上协调工作。这种协调依赖于对状态的精确管理，而移交协议正是这种管理的载体。
可观测性：在复杂性中保持可调试性
当系统从单体扩展到多代理时，传统的错误日志和监控往往变得不够用。一次失败的查询可能源于代理 A 的推理错误，也可能源于代理 B 对上下文的误读，或者是移交过程中发生的格式转换问题。在缺乏细粒度可观测性的情况下，团队只能看到最终输出质量下降，却无法确定责任归属和根本原因。
有效的多代理可观测性需要在三个层次上构建基础设施。第一层是链路追踪，记录每个代理的输入、输出和处理时间，生成从任务入口到最终输出的完整调用链。OpenTelemetry 生态已经为分布式追踪提供了成熟的工具链，多代理系统可以复用这些基础设施，将每个代理的调用封装为追踪的 Span。第二层是上下文快照，在每次移交发生时，将完整的上下文状态持久化到独立的存储后端，并关联到对应的追踪 ID。这些快照使得团队可以在事后重放任意一次移交过程，检查每个代理接收到的实际数据。第三层是指标聚合，监控移交成功率、上下文增长速率、代理响应延迟等关键指标，并设置阈值告警。
在实践层面，团队应该为可观测性基础设施预留明确的技术债务预算。多代理系统的调试难度远高于单体系统，投入足够资源建设可观测性不是可选的优化项，而是系统可维护性的基础。Skywork AI 的实践建议将「可靠性生死存亡于移交」这一观察转化为具体的监控指标：移交成功率低于 95% 时触发告警，单次移交的上下文增长率超过 20% 时发出预警，代理响应时间超过 P99 阈值时记录详细性能剖面。
扩展阈值：从顺序到群组的决策点
当顺序交互模式稳定运行后，团队会面临何时引入并行代理或群组交互模式的问题。过早扩展到更复杂的拓扑结构会引入状态同步、竞争条件和协调死锁等分布式系统特有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调试成本往往被低估。保守的策略是只有在顺序模式明确达到瓶颈时才考虑扩展，而且扩展应该是有选择性的、渐进的。
识别顺序模式瓶颈的典型信号包括：代理 A 成为整个流水线的吞吐瓶颈，其处理时间显著高于代理 B；任务分解使得某个子任务可以被多个独立输入复用，而非顺序依赖；代理 B 在等待代理 A 完成期间大量空闲，计算资源利用率不均衡。当这些信号出现时，团队可以考虑引入并行代理或群组交互模式。
并行代理模式适用于多个子任务相互独立、可以同时执行的场景。例如，一个文档处理流水线可以同时启动摘要生成、实体提取和分类标签三个并行代理，最后由协调器聚合结果。Microsoft Agent Framework 和 Semantic Kernel 都提供了对这种并行模式的内置支持，通过 Futures 或 Promise 式的接口来管理并行执行和结果聚合。群组交互模式则更进一步，允许多个代理在同一个对话空间中动态交互，由管理员角色或发言权控制机制来决定每个轮次由哪个代理发言。这种模式的表达能力最强，但状态空间也最复杂，通常建议在团队积累了足够的单代理和双代理运维经验后再考虑采用。
无论选择哪种扩展路径，团队都应该建立明确的扩展触发条件和回滚策略。扩展不是一次性的架构升级，而是持续的能力演进。每次引入新的代理或修改交互模式后，系统应该回到顺序模式时期的可靠性水平，然后再继续探索更复杂的拓扑。这种渐进式扩展的方法论与微服务架构的演进式设计思想一脉相承：不是追求一步到位的完美架构，而是在可接受的风险范围内持续优化。
实践建议：给「胆怯者」的参数清单
对于刚刚开始探索多代理系统的团队，以下参数阈值可作为初始配置的参考。这些数值并非绝对标准，而是基于行业实践的起点，团队应根据自身的工作流特性和模型能力进行调整。
在代理数量扩展方面，建议从双代理顺序模式开始，观察两周稳定运行数据后再考虑引入第三个代理。新增代理的决策应基于明确的吞吐瓶颈或功能需求，而非「看起来应该更强大」的主观期望。在上下文管理方面，单次移交的上下文预算建议设置为模型上下文窗口的 60% 至 70%，保留足够余量应对突发性的信息膨胀；历史上下文的压缩周期建议设置为每五次移交执行一次深度摘要，将累积的详细记录压缩为高层抽象。
在移交可靠性方面，协议版本应包含在每个移交消息的元数据中，当前版本与目标版本不匹配时触发版本协商或明确的错误；移交重试次数建议设置为三次，超过三次后进入人工介入队列或执行预定义的降级路径。在可观测性方面，每个代理的输入输出完整记录应保留至少 30 天，支持完整调用链的重放；关键指标的告警阈值建议设置为成功率低于 98%、响应延迟 P95 超过正常值的 200%、上下文增长率单次超过 30%。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多代理系统的复杂性是累积的，每个看似微小的设计决策都可能在系统规模扩大后被放大为严重的架构债务。谨慎的团队不会因为害怕落后而匆忙采用复杂架构，而是会在小规模、可控的范围内验证每一个设计假设，积累足够的运维经验后再逐步扩展。这种渐进式的演进路径虽然看起来不够激进，但实际上往往能够在更长的时间周期内交付更稳定、更可维护的系统。
参考资料：
- Skywork AI, Best Practices for Multi-Agent Orchestration and Reliable Handoffs
- Medium, Multi-Agent System Patterns: A Unified Guide to Designing Agentic Architect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