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可访问性是现代浏览器工程的核心议题之一。对于视障用户和需要在不同光线条件下阅读的用户而言，文本缩放功能不仅是一个便利性特性，更是确保数字内容平等可及的基础设施。Chrome Canary 最近引入的实验性文本缩放支持（内部代号 "NewTextSizeAdjust"）标志着 Chromium 在可访问性工程领域的又一次重要演进。这一特性不仅修正了长期以来 text-size-adjust 属性在移动端的行为不一致问题，更通过与 RenderingNG 渲染管线的深度整合，为桌面端用户提供了原生的缩放控制能力。
可访问性驱动的工程需求
传统的浏览器文本缩放机制依赖于操作系统的字体缩放设置和用户偏好。在 Windows 系统上，用户可以通过显示设置调整文本、应用和其他项目的大小比例；在 macOS 上则通过辅助功能中的 "放大" 选项实现整体缩放。这些系统级设置通过操作系统 API 传递给浏览器，浏览器据此调整渲染参数。然而，这种依赖系统级缩放的方案存在明显的局限性。首先，不同操作系统之间的缩放行为存在差异，导致跨平台 Web 应用出现不一致的渲染结果。其次，系统级缩放通常影响整个用户界面的所有元素，而 Web 内容往往需要更精细的控制粒度。
Web 开发者长期以来依赖 CSS 的 text-size-adjust 属性来控制文本的自动缩放行为。这一属性最初设计用于解决移动设备上小屏幕与大字体需求之间的矛盾 —— 当用户在移动设备上访问网页时，浏览器会自动放大文本以提高可读性，但这种自动行为有时会与开发者的设计意图产生冲突。text-size-adjust 允许开发者显式声明是否允许浏览器进行自动文本缩放调整，以及缩放的比例系数。然而，在 Chromium 早期实现中，text-size-adjust 的行为存在诸多不一致之处：它只在存在 meta viewport 标签时生效，非 auto 值的处理逻辑与预期不符，百分比值的计算方式不够直观，且存在多个长期未修复的布局相关缺陷。
Chrome for Developers 团队在 2024 年 5 月发布的公告中明确了 text-size-adjust 的改进目标。这些改进使得 text-size-adjust 的行为更加可预测和一致，使其更像是一个直接的字体大小乘数，而非依赖于复杂启发式算法的自动调整机制。改进后的实现将 text-size-adjust 的作用范围扩展到字体大小和行高的同步调整，确保缩放后的文本在垂直 rhythm 上保持协调。
RenderingNG 架构中的文本处理管线
理解 NewTextSizeAdjust 的实现机制，需要首先把握 Chromium 的 RenderingNG 渲染架构。RenderingNG 是 Chromium 在 2014 年启动的渲染引擎重构项目，其目标是解决 Blink 渲染引擎中长期存在的架构性问题。根据 Chromium 官方文档的描述，RenderingNG 将渲染任务分解为多个逻辑阶段和代码组件，这些组件分布在不同的 CPU 进程、线程以及线程内部的子组件中，每个组件在确保所有 Web 内容的可靠性、可扩展性能和可扩展性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渲染管线的基本结构遵循明确的阶段划分。动画阶段（Animate）根据声明式时间线改变计算样式和属性树；样式阶段（Style）应用 CSS 规则到 DOM 树并创建计算样式对象；布局阶段（Layout）确定 DOM 元素在屏幕上的尺寸和位置，并创建不可变片段树；预绘制阶段（Pre-paint）计算属性树并根据需要使现有的显示列表和 GPU 纹理瓦片失效；滚动阶段（Scroll）更新文档和可滚动 DOM 元素的滚动偏移量；绘制阶段（Paint）将布局结果转换为绘制记录；提交阶段（Commit）将属性树和绘制记录提交给合成器。
在 RenderingNG 架构中，文本的处理涉及多个阶段的协同工作。样式阶段解析 CSS 文本样式属性，包括 font-size、line-height 以及 text-size-adjust 等与文本缩放直接相关的属性。布局阶段根据计算得到的样式信息确定文本容器的大小和文本的实际排版结果。值得注意的是，LayoutNG 引入了不可变片段树（Immutable Fragment Tree）的概念，这是理解文本缩放实现的关键。在 LayoutNG 之前，Blink 的布局树采用可变对象的组织方式，每个布局对象同时包含输入信息（如可用尺寸）和输出信息（如最终宽高），对象在多次渲染过程中被重复使用和修改。这种架构导致了诸多问题，包括难以判断何时需要更新渲染结果、难以追踪对象何时获得最终值、以及难以安全地修改布局数据。
LayoutNG 的不可变片段树架构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局面。当布局阶段完成计算后，产生的结果被封装在不可变的片段对象中，这些对象一旦创建就不会再被修改。这种设计带来了多重好处：首先，渲染结果的一致性得到了保证，避免了因中间状态被意外修改导致的渲染异常；其次，布局阶段可以更自由地进行优化，因为不必担心输出结果被后续操作破坏；最后，对于 text-size-adjust 这样的缩放属性，由于它直接影响字体大小和行高的计算值，不变性的保证使得缩放结果在整个管线中保持稳定。
NewTextSizeAdjust 的核心实现机制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通过 Finch 实验标志在 Chrome Canary 中启用，其技术实现涉及多个层面的修改。根据 Chromium 问题追踪系统的公开信息，该特性的跟踪问题编号为 crbug.com/340389272，对应的 Chrome 平台状态功能编号为 5111875942744064。与传统的 text-size-adjust 实现相比，NewTextSizeAdjust 在以下几个方面进行了重大改进。
首先是 viewport 依赖性的解除。在原有实现中，text-size-adjust 属性只在页面包含 meta viewport 标签时生效。这一限制对于桌面端浏览器用户造成了不便，因为他们可能希望在不调整 viewport 配置的情况下控制文本缩放。NewTextSizeAdjust 移除了这一限制，使得 text-size-adjust 可以独立于 viewport 设置生效，无论页面是否声明了 viewport 元信息。
其次是自动调整行为的精确控制。原有实现中，非 auto 值的处理逻辑存在歧义，开发者难以准确预测禁用自动调整后的确切行为。NewTextSizeAdjust 明确规定，当 text-size-adjust 设置为非 auto 值时，它会禁用所有自动文本大小调整，包括浏览器根据设备像素比、操作系统设置等因素自动应用的各种调整。这意味着开发者获得的缩放结果是可预测和可重复的，不受环境因素的影响。
第三是百分比值的直接应用。改进后的实现将百分比值解释为字体大小的直接乘数，而非通过复杂的启发式算法进行计算。这一变化使得 text-size-adjust 的行为更加符合 CSS 开发者对百分比属性的直觉预期。当开发者设置 text-size-adjust: 120% 时，文本的最终字体大小将是原始计算值的 120%，行高也会相应按相同比例调整。
第四是布局相关缺陷的修复。原有的 text-size-adjust 实现存在多个长期未修复的布局问题，这些问题在特定条件下会导致文本溢出、行盒计算错误或滚动区域异常。NewTextSizeAdjust 在重新设计实现的过程中一并修复了这些问题，提升了整体渲染的稳定性和可靠性。
在 RenderingNG 管线中，text-size-adjust 属性的处理流程如下。样式阶段解析 text-size-adjust 属性值并将其存储在 ComputedStyle 对象中。布局阶段在计算文本的字体大小时，会检查 ComputedStyle 中是否存在有效的 text-size-adjust 设置。如果存在，布局算法会将该值作为乘数应用到基础字体大小上，计算出实际的渲染字体大小。类似地，行高也会按相同比例进行调整，以确保文本的垂直 rhythm 在缩放后保持协调。布局结果被封装在不可变片段中，这个片段携带着缩放后的所有尺寸信息传递到后续的预绘制和绘制阶段。
工程化配置参数与实践清单
对于需要在项目中集成或测试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的开发团队，以下是一份基于 Chromium 官方文档和实际测试经验的工程化参数清单。这些参数覆盖了特性启用、调试验证和兼容处理等关键环节。
在 Chrome Canary 中启用 NewTextSizeAlign 特性，开发者需要导航到 chrome://flags 页面，搜索 "Text Size Adjust" 或直接访问对应的 Finch 实验标志。虽然该特性目前主要面向移动平台设计（这是因为 text-size-adjust 历史上就是为移动设备设计的），但开发者在桌面版 Chrome Canary 中同样可以通过开发者工具的移动设备模拟功能进行测试。Chrome 开发者文档明确指出，text-size-adjust 可以通过 DevTools 中的移动设备仿真功能进行调试，这为桌面端开发者提供了便利的测试途径。
在 CSS 层面，text-size-adjust 的推荐配置模式包括几种典型场景。对于希望完全禁用浏览器自动文本缩放的场景，可以使用 text-size-adjust: none 或 text-size-adjust: 0，这会阻止浏览器对文本大小进行任何自动调整。对于需要按比例缩放文本的场景，可以使用百分比值，例如 text-size-adjust: 125% 将文本放大 25%。对于需要恢复浏览器默认行为的场景，可以使用 text-size-adjust: auto。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当 text-size-adjust 设置为非 auto 值时，它会禁用所有自动文本调整，包括操作系统级别的缩放设置和浏览器根据设备特性推断的缩放策略。
在测试策略上，由于该特性目前主要在移动设备上生效，开发者应优先在移动设备或 DevTools 设备模拟器中进行验证。测试用例应覆盖以下场景：包含和不包含 meta viewport 标签的页面、不同百分比值的缩放效果、与其他 CSS 文本属性的交互（如 font-size、line-height、letter-spacing）、以及在响应式布局中随视口变化的表现。根据 Chromium 官方文档的说明，该特性目前已在 Gecko（Firefox）和 WebKit（Safari）引擎中实现或正在实现，因此跨浏览器兼容性风险较低，但仍建议在目标浏览器环境中进行充分测试。
在回退策略上，考虑到 NewTextSizeAdjust 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建议开发者在生产环境中采用渐进增强的策略。具体而言，开发者可以使用 CSS 特性查询（@supports）或 JavaScript 特性检测来判断浏览器是否支持新的 text-size-adjust 行为，并在不支持的环境中使用传统的降级方案。对于依赖 text-size-adjust 实现文字放大功能的页面，应确保在不支持该特性的环境中仍能提供可接受的阅读体验，例如通过提供额外的页面缩放控件或依赖浏览器原生的缩放功能。
调试方法论与监控指标
有效的调试是确保 text-size-adjust 特性正确工作的关键环节。Chrome DevTools 提供了移动设备仿真功能，开发者可以在其中模拟不同的设备和视口尺寸，验证 text-size-adjust 在各种条件下的表现。启用移动设备仿真后，开发者可以观察页面布局在模拟缩放比例下的变化，检查文本是否按预期放大或缩小，以及验证行高和段落间距是否保持协调。
在元素检查面板中，开发者可以查看应用了 text-size-adjust 样式的元素的计算样式信息。ComputedStyle 对象中会显示最终的 font-size 和 line-height 值，开发者可以通过比较设置 text-size-adjust 前后的值来验证缩放是否正确应用。此外，开发者还应检查布局后的盒模型信息，确保缩放后的文本容器尺寸正确，没有出现意外的溢出或裁剪。
对于需要自动化测试的场景，开发者可以使用 Puppeteer 或 Playwright 等浏览器自动化工具来编写测试脚本。这些工具可以模拟不同的 text-size-adjust 设置，截图保存渲染结果，并通过布局计算 API 验证文本的实际尺寸。值得注意的是，由于 text-size-adjust 历史上主要在移动设备上生效，自动化测试可能需要在移动设备模拟模式下运行才能观察到预期效果。
在生产环境监控方面，开发者可以通过 JavaScript 的 window.getComputedStyle API 定期检测关键文本元素的计算样式，验证 text-size-adjust 是否正确生效。如果发现特定用户群体的文本尺寸异常，可能表明这些用户使用的浏览器版本或设备类型存在兼容性问题。Chromium 平台状态页面提供了该特性的采用进度和兼容性信息，开发者可以据此判断何时可以在生产环境中全面启用新的 text-size-adjust 行为。
从可访问性合规的角度来看，text-size-adjust 特性的改进使得 Web 开发者能够更好地满足 WCAG（Web 内容可访问性指南）的要求。WCAG 1.4.4 准则要求文本在不使用辅助技术的情况下应能放大至 200% 而不丢失内容或功能。NewTextSizeAdjust 为开发者提供了更精确的文本缩放控制手段，有助于构建在各种缩放级别下都能良好展示的响应式布局。
未来演进方向与开发者建议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的引入标志着 Chromium 在文本渲染可访问性领域的持续投入。根据 Chromium 开发流程的惯例，实验性特性通常会在经过充分测试后逐步推广到稳定版本。开发团队目前没有为该特性设定具体的发布里程碑，这意味着它可能需要经过多轮迭代和兼容性验证后才能正式发布。
对于 Web 开发者而言，建议密切关注 Chromium 官方渠道的更新公告，及时了解该特性的进展和潜在的破坏性变更。在当前实验阶段，开发者应避免在生产环境的关键页面中依赖新的 text-size-adjust 行为，但可以在内部工具、实验性功能或面向技术用户的页面中进行探索和测试。通过早期参与测试，开发者可以向 Chromium 团队反馈实际使用中遇到的问题，帮助塑造这一特性的最终形态。
从技术趋势的角度来看，NewTextSizeAdjust 的设计理念反映了现代浏览器引擎对可访问性的日益重视。通过将 text-size-adjust 从一个主要用于移动端的属性扩展为跨平台的标准特性，Chromium 为 Web 内容的无障碍访问提供了更坚实的基础设施支持。随着这一特性的成熟和普及，Web 开发者将能够更自信地构建对视力需求各异的用户都友好的响应式界面。
参考资料
- Chromium Blink-dev 邮件组：Web-Facing Change PSA: text-size-adjust improvements（2024 年 5 月）
- Chrome 平台状态：text-size-adjust 功能说明
- Chromium 问题追踪：crbug.com/3403892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