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网页渲染面临一个独特的技术挑战：当桌面端网页被压缩到狭窄的移动屏幕时，如何保证文字的可读性？正是这一需求催生了 text-size-adjust CSS 属性，但这个属性的实现历程却充满了浏览器间的分歧与兼容性问题。Chrome 团队在 2024 年推出的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标志着这一长期碎片化问题的系统性解决。
移动端文字渲染的特殊困境
理解 text-size-adjust 的价值，首先需要回溯移动浏览器的基本渲染策略。早期的移动设备屏幕宽度通常在 320 像素至 480 像素之间，而桌面网站的设计宽度往往是 800 像素甚至更宽。为了让这些为桌面优化的网页能够在移动设备上正确显示，移动浏览器采用了一种名为「视口虚拟化」的技术：它们创建一个宽度远大于物理屏幕的虚拟视口（通常为 800 或 1000 像素），先在这个虚拟空间中完成完整的页面布局，然后将渲染结果缩放以适应实际的设备屏幕宽度。
这种策略虽然解决了布局适配问题，却引入了新的可读性危机。当整个页面被按比例缩小时，原本精心设计的正文字体可能变得难以辨认，特别是对于视力不佳的用户而言。行业研究表明，约三分之一的移动用户会在系统设置中启用文字放大功能，这意味着网页开发者无法假设所有用户都能阅读默认大小的文字。移动浏览器厂商意识到这一问题后，开始在渲染引擎中内置文字膨胀算法，自动在特定条件下放大文字以提升可读性。
text-size-adjust 属性的诞生与设计初衷
Web 标准社区为解决这一问题引入了 text-size-adjust 属性。这一 CSS 属性允许网页开发者控制浏览器是否对特定元素应用文字膨胀算法，以及膨胀的具体程度。属性的取值包括三个核心模式：auto 关键字表示由浏览器自行决定是否应用膨胀，none 值明确禁用所有自动膨胀，而百分比值则直接指定文字大小的缩放倍率。
从设计理念来看，text-size-adjust 的初衷是赋予开发者精细的控制能力。对于专门为移动设备优化的响应式网页，整个页面布局已经针对小屏幕进行了调整，此时浏览器自动应用文字膨胀反而可能破坏设计意图；而对于未经移动端适配的传统网页，适度放大文字则能显著改善阅读体验。开发者可以根据页面的具体特性，选择性地启用或禁用这一行为。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显著差距。尽管 text-size-adjust 的规范在 2010 年代初期就已基本确立，但主流浏览器对此属性的支持却呈现出高度碎片化的特征，这种碎片化持续了近十年之久。
十年碎片化的技术根源
浏览器对 text-size-adjust 支持的不一致性源于多重因素的交织。首先，该属性从未被纳入任何正式的 Web 标准规范，一直处于「实验性」或「非标准」状态，这使得浏览器厂商在实现时拥有较大的自由度，但也缺乏统一的约束力。其次，不同浏览器对「何时应该触发文字膨胀」这一问题有着各自不同的理解。有的浏览器仅在元素宽度达到视口宽度的特定比例时触发膨胀，有的浏览器则根据字体像素值的绝对大小做出判断，还有的浏览器将视口元标签的存在与否作为判断条件。
Chrome 的实现历史充分说明了这种碎片化程度。根据浏览器兼容性数据，Chrome 在版本 54 至 143 期间提供了对 text-size-adjust 的支持，但这一支持存在明显的局限性。属性的行为与视口元标签（viewport meta tag）的存在与否密切相关：如果页面包含视口元标签，文字膨胀的行为可能与页面未包含该标签时完全不同。更令人困扰的是，百分比值的处理方式存在特殊的启发式逻辑，开发者很难预测最终的实际效果。这些不一致性导致开发者不得不针对不同浏览器编写复杂的兼容代码，或者干脆放弃使用这一属性。
与此同时，其他浏览器的支持状况同样不容乐观。Safari 在 iOS 平台上从版本 5 开始提供支持，但在桌面版上则完全缺失；Firefox 至今未提供任何形式的 text-size-adjust 支持，这意味着大量用户完全无法从该属性中获益；Edge 浏览器虽然继承了 Chrome 的实现基础，但版本之间的行为差异仍然存在。这种「部分支持、行为各异」的局面，使得 text-size-adjust 成为了 Web 兼容性领域的一个典型痛点。
Chrome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的系统性修复
2024 年 5 月，Chrome 团队在 blink-dev 开发者邮件组中宣布了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的推出，这一变化标志着 Chrome 对 text-size-adjust 支持的根本性重构。新特性的核心理念可以概括为四个关键改进。
第一个改进是视口无关性。在旧版实现中，text-size-adjust 的行为受到视口元标签的显著影响，而在新特性中，无论页面是否包含视口元标签，属性的行为都将保持一致。这消除了开发者需要针对不同页面结构编写不同样式代码的困境。
第二个改进是禁用逻辑的明确化。当开发者将 text-size-adjust 设置为非 auto 值时，新特性将禁用所有自动文字膨胀行为，包括浏览器内置的膨胀算法以及针对特定元素类型的特殊处理。这种明确的语义使得属性更容易被理解和预测。
第三个改进是百分比计算方式的规范化。新特性将百分比值解释为字体大小的直接乘数，消除了旧版实现中存在的各种启发式逻辑。开发者可以精确预期 text-size-adjust: 120% 将使文字大小增加百分之二十。
第四个改进是布局缺陷的修复。旧版实现中存在多个已知的布局相关的 bug，这些 bug 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导致文字溢出、换行异常或元素重叠等问题。新特性在重构过程中一并解决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
Chrome 团队评估认为，新特性带来的兼容性风险较低。对于大多数现有网站而言，新行为更接近开发者原本的预期，因此更可能被视为「bugfix」而非「breaking change」。从实际影响来看，新特性首先在 Chrome 144 版本中推出，随后扩展到 Chrome for Android 和其他基于 Chromium 的浏览器。
面向开发者的实践指导
在 NewTextSizeAdjust 特性逐步普及的背景下，开发者应当如何合理利用 text-size-adjust 属性？以下是几条经过实践验证的建议。
对于响应式网页设计，推荐在根元素或正文元素上显式设置 text-size-adjust: 100%，以确保在不同设备上获得一致的基础文字大小。这种做法既禁用了可能破坏设计意图的自动膨胀，又保留了用户通过浏览器缩放功能调整整体页面大小的能力。对于需要特殊处理的元素（如全宽展示的引用块或强调文本），可以针对性地调整百分比值以实现视觉强调效果。
对于需要兼容旧版浏览器的项目，应当注意 Chrome 144 之前的版本与新版本之间可能存在的行为差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通过特性检测或版本检测提供不同的样式方案，或者采用更为保守的默认设置以确保跨版本的一致性。
对于追求最大兼容性的场景，开发者需要认识到 text-size-adjust 在 Firefox 等浏览器中完全不被支持的现实。这意味着在 Firefox 环境下，页面的文字渲染将完全依赖于浏览器的默认行为和用户的系统设置。对于关键的可访问性需求，应当结合其他技术手段（如使用相对单位定义字体大小、提供用户可调的界面缩放功能等）共同实现。
标准化进程与未来展望
尽管 text-size-adjust 已经存在十余年，但它至今未能进入 Web 平台的 Baseline 兼容性等级。Baseline 是由主流浏览器厂商共同维护的兼容性标准，只有在所有主流浏览器都提供一致支持的功能才会被纳入其中。text-size-adjust 未能达标的主要原因是 Firefox 等关键浏览器长期缺乏支持，这使得开发者无法在生产环境中可靠地使用该属性。
从积极的角度看，Chrome 的 NewTextSizeAlign 特性为其他浏览器提供了可参考的高质量实现范式。如果 Firefox 等浏览器未来决定实现 text-size-adjust，Chrome 的实现经验将有助于减少新实现的碎片化风险。此外，CSS 工作组也在持续推进相关规范的标准化工作，这为属性的长期稳定性和互操作性提供了制度保障。
text-size-adjust 的发展历程提醒我们，Web 平台特性的成熟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演进过程。从最初的实现碎片化，到 Chrome 这样具有市场影响力的浏览器推动系统性修复，再到最终可能达成的行业共识，每一个阶段都需要开发者、浏览器厂商和标准组织的共同努力。对于当前的开发者而言，理解这一演进脉络并掌握新特性的正确用法，将有助于在移动端网页渲染领域提供更加一致和可靠的用户体验。
参考资料
- Chromium Blink 开发者公告：《Web-Facing Change PSA: text-size-adjust improvements》（2024 年 5 月）
- MDN Web Docs：《text-size-adjust》
- Can I Use：《CSS text-size-adjust》兼容性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