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一个稳健的开源 CAD 内核长期以来被视为需要数百人年投入的超大规模工程。传统上，FreeCAD 依赖的 OpenCascade 核心里程碑式地实现了 BREP（边界表示）几何操作，但其数值稳定性问题长期困扰着整个开源 CAD 生态。Fornjot 作为一项实验性项目，试图用 Rust 语言和一种激进的设计哲学重新定义这一领域：与其在浮点数的模糊地带中艰难跋涉，不如要求所有几何关系都必须显式声明，否则直接拒绝。这种被称为 "robustness through explicitness"（稳健性源于显式性）的设计原则，正在重新思考 CAD 内核的可靠性问题。
浮点数模糊性与 epsilon 困境
CAD 内核面临的一个根本性挑战是几何关系的固有不精确性。一个点究竟是在曲线上，还是仅仅接近曲线？一条曲线是位于曲面内，还是不在？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在计算机有限的浮点数精度面前变得异常复杂。传统解决方案是引入 epsilon 阈值：两个数值的差值小于 epsilon 就被视为相等。这种方法看似可行，却带来了一系列工程难题。
如果 epsilon 设置过高，极小的模型会出问题 —— 本应分离的几何体被错误地合并在一起。反之，如果 epsilon 设置过低，极大的模型会崩溃 —— 本应相同的几何体被识别为不同的实体。雪上加霜的是，这种 epsilon 比较需要在所有涉及数值的代码路径中一致使用，稍有遗忘就会埋下隐患。虽然可以通过自定义包装类型来强制执行，但要不变通不足（epsilon 硬编码），要不使用繁琐（每次都要提供 epsilon 值）。Fornjot 文档明确指出，选择一个适用于 "大多数" 场景的 epsilon 代价高昂 —— 非标准用例会以出乎意料且难以察觉的方式崩溃。
显式几何关系的工程化实现
Fornjot 采取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策略：通过要求几何关系必须显式声明，从根本上消除了这种容易出错的不确定性。这意味着，两个顶点即使在数值上完全相同或非常接近，也不会被自动视为同一个顶点。如果两个相邻边共享一个顶点，这些顶点实例必须被系统识别为引用同一个顶点。如果一个顶点位于某条边上或某个面上，它必须在其所处边或面的上下文中被定义。
这种设计对用户建模方式有直接的影响。例如，如果用户将两个形状移到一起使它们接触但不交叉，系统会返回一个错误消息，解释为什么这样做存在问题，并指导用户以不同方式定义模型，使系统能够理解几何对象之间的语义关系。这种即时反馈虽然增加了一开始的学习成本，但长远来看避免了难以追踪的数值错误。Fornjot 的核心观点是：让用户正面处理这些问题，总体工作量反而更少。
验证基础设施与模型尺度参数
显式性原则必须配合严格的验证基础设施才能发挥作用。Fornjot 内置了完整的验证框架，用于检查模型是否符合几何关系的显式性要求。在进行验证所需的比较时，系统会使用一个 epsilon 值 —— 但这个 epsilon 是根据模型的尺寸动态派生出来的，而非一个全局固定的魔法数值。这种设计确保了 epsilon 被选择得尽可能高，从而使任何潜在问题都能立即报告为错误。
当用户确实有非标准需求时，可以按形状逐个覆盖 epsilon 值。这种机制在保持稳健性的同时，提供了必要的灵活性。验证失败时会返回结构化的错误信息，包含了问题位置和修复建议。Fornjot 的 fj-kernel crate 提供了 validate 模块，包含 assert_contains_err 宏用于断言特定的验证错误模式，这种测试友好的设计降低了开发者在验证逻辑上的心智负担。
模块化架构与代码优先 CAD
Fornjot 采用 Rust 生态常见的模块化 crate 架构。fj-math 提供数学原语，fj-core 包含核心原语和操作这些原语的代码，fj-kernel 是几何、拓扑和算法的核心模块，fj-export 支持导出到外部数据格式，fj-viewer 和 fj-window 则提供简单的可视化能力。这种架构允许开发者按需选择使用哪些组件，而非被迫接受一个全功能的单体框架。
作为代码优先（code-first）CAD 的原生支持者，Fornjot 的 API 设计直接面向 Rust 模型定义。用户可以通过 Rust 代码描述几何形状，命令行工具支持运行示例模型（cargo run -p cuboid）或导出为 3MF 等格式。与传统的图形化 CAD 操作不同，代码优先方法天然支持版本控制、代码复用和参数化建模。这种设计哲学与 SolidWorks 的历史引擎或 FreeCAD 的 Python 脚本形成对比 ——Fornjot 将 Rust 代码本身作为建模语言，模型的语义由代码结构直接表达。
工程权衡与定位
Fornjot 明确地将自身定位为 "可靠性优先于功能"。任何你能做的操作，要么按预期工作，要么产生清晰可操作的错误信息，而非静默失败或产生不可预测的几何畸形。这种取舍意味着 Fornjot 目前缺乏实时工业应用所需的完整功能集 —— 官方坦承当前版本不适用于实际生产场景。然而，对于那些需要可预测性、可审计性或与 Rust 生态系统深度集成的特定用途工具，Fornjot 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基础。
围绕 Fornjot 已有多个实验性衍生项目，包括 CommandCAD（命令行驱动的 CAD）、bevy_mod_fornjot（与游戏引擎 Bevy 的集成）以及 fj-text（文本到 CAD 的转换）。这些项目展示了核心里程碑式设计决策的灵活性 —— 一个专注于稳健性和显式性的内核，可以支撑截然不同的用户界面范式。对于那些厌倦了传统 CAD 工具中隐藏的数值陷阱的开发者而言，Fornjot 代表了一种值得关注的替代方案：用语言的严谨性换取几何建模的可预测性。
参考资料
- Fornjot 官方仓库：https://github.com/hannobraun/fornjot
- Fornjot 官方网站：https://www.fornjot.app/
- fj-kernel 文档：https://docs.rs/fj-kernel/latest/fj_kern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