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0 模块自标准化以来已逾五年，这项被寄予厚望的语言特性本应彻底解决头文件带来的编译膨胀与符号泄漏问题。然而，现实中的采用进度却远未达到预期。主流项目仍停留在观望阶段，生态系统呈现明显的碎片化特征。造成这一局面的并非单一因素，而是编译器支持差异、构建系统集成复杂性以及第三方库缺位这三重障碍叠加的结果。理解这些挑战并制定合理的增量迁移策略，对于决定是否以及何时引入模块至关重要。
采用现状：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C++20 模块的设计初衷是取代基于预处理器的头文件包含机制。在传统模式中，每次编译都需要重新解析头文件内容，导致大型项目的编译时间呈线性增长。模块通过将接口定义与实现分离，允许编译器只解析一次接口单元并缓存结果，从而显著降低重复编译开销。这一机制对于拥有数千个源文件、数万行头文件依赖的项目而言，理论上可带来可观的编译加速。
然而，五年时间过去，模块的实际采用率仍处于早期采用者阶段。根据社区反馈与行业观察，大多数团队对模块持谨慎态度，即使在新项目中也是如此。这一现象背后有多重原因：首先，编译器厂商对模块的支持进度参差不齐，不同编译器对模块规范的实现细节存在差异，导致跨编译器项目面临兼容性问题；其次，CMake 直到 2023 年 10 月才发布非实验性的模块支持，而其他构建系统的支持进度更为滞后；再者，Boost、Qt 等核心生态库尚未大规模提供模块接口单元，这意味着采用模块的项目仍需与传统头文件共存，增加了混合管理的复杂性。
从具体案例来看，HN 讨论中开发者反馈在使用 MSVC（目前模块支持最完善的编译器）开发小型项目时，仍会遇到要求修改代码的编译器 bug。这种不稳定状态使得大多数团队不敢在生产环境中贸然采用模块，尤其是那些对构建稳定性要求极高的企业项目。
三大障碍的深度剖析
编译器支持的不一致性
三大主流编译器对 C++20 模块的支持程度存在显著差异。MSVC 在 Windows 平台上的模块支持相对成熟，部分原因是微软深度参与了模块规范的制定过程，并在其标准库实现中尝试采用模块化重构。然而，跨平台项目无法仅依赖 MSVC，需要同时考虑 GCC 与 Clang 的支持情况。GCC 直到较新版本才完整实现模块支持，且在某些边缘场景下的行为与 MSVC、Clang 不一致。Clang 在模块支持上较为积极，但由于其本身作为前端可连接多种后端，实际行为还受底层 libc++ 或 libstdc++ 实现的影响。
这种不一致性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同一份模块代码在不同编译器下可能表现出不同的编译错误甚至运行时行为。对于维护跨平台库的开发者而言，这意味着需要为不同编译器编写条件编译逻辑或进行额外的兼容性测试，增加了维护成本。
构建系统集成的复杂性
CMake 在 2023 年 10 月发布的版本中正式移除了模块支持的实验性标签，但这并不意味着模块集成变得简单。Bill Hoffman 作为 CMake 的创始人，在 C++Now 2025 的演讲中详细阐述了模块与 CMake 集成的挑战：模块需要特殊的构建步骤来生成接口单元，传统的基于文件后缀名推断目标类型的机制不再适用，需要显式声明模块目标及其依赖关系。对于复杂项目，这些配置可能涉及大量的 CMake 语法细节与非直观的行为。
除 CMake 外的其他构建系统（如 Bazel、Meson、Ninja）在模块支持方面的进度更为参差不齐。部分团队使用的自定义构建流水线可能需要大量改造才能支持模块，这进一步提高了采用门槛。对于已建立成熟构建流程的团队而言，引入模块意味着需要投入专门精力重新验证构建脚本、处理边缘案例、培训团队成员，这种投入在短期内的直接收益有限。
第三方库的模块缺位
即便编译器与构建系统问题得到解决，第三方库的模块接口缺位仍是阻碍采用的关键因素。主流 C++ 库如 Boost、Qt、Eigen 等经过多年发展，其头文件组织方式已高度适配传统包含模式。迁移到模块需要库维护者重新设计接口暴露方式、处理与现有宏系统的兼容性、提供模块与传统头文件的双重支持。目前这些库对模块的支持大多停留在实验性阶段或仅提供有限的模块接口，远未达到生产就绪状态。
这一缺位导致的直接后果是：采用模块的项目无法享受第三方库的模块化优势，仍需通过头文件单位导入这些库的代码，削弱了模块带来的编译时收益。更糟糕的是，混合使用模块导入与头文件包含可能引入微妙的符号冲突与命名空间污染问题，需要开发者谨慎处理。
增量迁移策略：从理论到实践
面对上述挑战，全量迁移 —— 即将整个代码库一次性重构为模块化结构 —— 对于大多数团队而言是不现实的。增量迁移策略提供了一条更为务实的路径，其核心理念是将模块引入视为渐进式改造而非一次性重构。
第一步：新模块开发优先
对于新建模块或新功能开发，团队可以直接采用模块化设计，而不必触及存量代码。这种方式的优势在于：新代码的规模有限，潜在的模块相关问题更容易定位与解决；新模块可以独立测试，验证模块化设计的有效性；随着时间推移，系统中模块化代码的比例自然增长，形成良性循环。在实践中，这意味着在项目初期就建立好模块的目录结构、命名规范与构建配置，为后续扩展奠定基础。
第二步：模块接口封装存量库
对于团队内部维护的成熟库，可以采用模块接口封装的方式逐步引入模块。具体做法是：为现有库编写模块接口文件（.ixx 或自定义后缀），显式导出库的核心功能，内部仍保持头文件形式。这种封装层允许消费者选择使用模块导入或传统包含，同时为后续底层改造预留空间。封装层的存在也便于隔离模块相关的编译器差异，将兼容性问题集中在一处处理。
第三步：混合模式的长期共存
在可预见的未来，C++ 项目中模块与传统头文件将长期共存。团队应当建立清晰的规范来处理这种混合模式：明确哪些组件应优先使用模块、哪些场景必须保持头文件包含、处理模块与头文件间的符号导出规则、确保 CI 流水线能正确处理两种模式。良好的规范不仅有助于保持代码库的一致性，也降低了新成员的学习成本。
决策框架：何时采用模块
并非所有项目都适合引入模块。团队在做出决策前应评估以下因素：项目规模与编译时间痛点的严重程度、团队对工具链更新的接受度、第三方库对模块的支持程度、项目的维护周期与稳定性要求。对于小型项目或维护期已近尾声的代码库，引入模块的投入产出比可能不理想；对于构建时间已成为研发瓶颈的大型项目，模块带来的长期收益值得投入；团队若已准备好持续跟踪编译器与构建系统的模块支持进展，则更有能力应对采用过程中的各类问题。
结语
C++20 模块的采用僵局反映了语言演进中标准与生态系统之间的典型张力。规范先行、工具跟进、生态适配 —— 这一过程往往需要多年时间才能完成。模块本身的设计是成功的，其理念已被证明能够解决 C++ 长期存在的编译模型缺陷。当前阶段的务实选择是：理解模块的能力与局限、识别团队采用模块的适当时机、采用增量策略逐步融入而非激进重构。耐心与渐进主义在此时的收益，可能远超追赶最新特性的冲动。
资料来源：Hacker News 讨论「C++ Modules Are Here to Stay」、WholeTomato 博客「C++ Modules: What it promises and reasons to remain skeptical」、C++Now 2025 Bill Hoffman 演讲「Mastering C++ Modules with CM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