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央行（ECB）主席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在 2026 年初发出明确警告：欧洲必须紧急建立自己的数字支付系统，因为每一笔信用卡或手机支付，其数据都流向了美国或中国控制的网络。这不仅是经济主权问题，更是战略安全议题。Visa 和 Mastercard 每年处理约 24 万亿美元的交易，占欧盟非现金支付的 56%。然而，随着欧洲支付倡议（EPI）与 EuroPA 联盟在 2026 年 2 月 2 日签署历史性协议，一个覆盖 13 个国家、连接 1.3 亿用户的泛欧互操作支付网络正在成形，其核心数字钱包 Wero 已拥有 4700 万用户。这场价值 24 万亿美元的 “分离” 背后，是一场深刻的技术架构革命，其核心在于分布式账本（DLT）与实时清算 API 的工程化融合。
核心架构：Wero 的账户到账户模型与 TIPS 实时结算引擎
Wero 并非传统的卡基支付网络，而是基于 SEPA（单一欧元支付区）即时信用转账的账户到账户（A2A）模型。用户仅需手机号即可完成点对点转账，无需中介卡组织。这一体验的底层支柱，是欧洲央行运营的 TARGET 即时支付结算（TIPS）系统。TIPS 于 2018 年推出，提供 24/7/365 的央行货币实时全额结算服务，严格遵循 “先入先出”（FIFO）顺序处理。其架构采用集中式实时全额结算模型，与 T2（原 TARGET2）系统集成。参与者在 TIPS 中持有专用账户和信用备忘录余额（CMB）以管理流动性。
关键工程参数：
- 结算最终性：支付在秒级内完成且不可撤销，符合 PSD2 对即时支付的要求。
- 流动性管理：TIPS 账户与 T2 账户间的资金调拨仅在 T2 运营时间内进行，系统内无内部流动性转移。这要求参与者精确预测 7x24 小时下的流动性需求。
- 接入网关：所有访问必须通过欧元体系单一市场基础设施网关（ESMIG）进行认证，参考数据则由通用参考数据管理（CRDM）系统集中处理。
分布式账本集成：TIPS Hash-Link API 如何桥接 DLT 与央行货币
尽管 TIPS 本身并非基于分布式账本，但欧洲央行已前瞻性地设计了与 DLT 生态的互操作性路径。核心创新是TIPS Hash-Link（TIPS H-L）—— 一个 DLT 无关的 API 协议，其设计灵感来源于哈希时间锁定合约（HTLC），旨在为 DLT 平台上的资产交割 versus 支付（DvP）交易提供央行货币结算。
TIPS H-L 充当了传统中心化结算系统与去中心化金融协议之间的可信桥梁。其工作流程涉及秘密生成、哈希验证和原子交换，确保只有当链上资产转移在 DLT 上确认后，对应的央行货币结算才会在 TIPS 中触发，反之亦然。这消除了交易对手风险，为证券代币化、跨境贸易金融等场景提供了合规结算层。
可落地集成清单：
- API 端点注册：DLT 平台需在 TIPS H-L 服务中注册，获取唯一的参与者标识。
- 哈希锁创建：发起方在 DLT 上锁定资产，并生成一个密码学哈希值提交至 TIPS H-L API。
- 条件支付预留：TIPS 在发送方账户上预留相应资金，状态为 “待定”，条件为哈希原像的披露。
- 原子交换执行：接收方在 DLT 上披露原像并认领资产，该原像自动通过 API 传回 TIPS。
- 最终结算：TIPS 验证原像匹配哈希后，立即完成资金结算，状态更新为 “最终”。
欧洲央行的 DLT 战略是双轨的：短期项目Pontes旨在 2026 年底前将选定的 DLT 平台与 TARGET 服务试点连接；长期项目Appia则规划一个完全集成 DLT 的结算生态系统。这为 Wero 乃至未来的数字欧元提供了面向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的扩展能力。
实时清算 API 设计：ISO 20022 与柏林集团标准下的互操作性
TIPS 向参与者提供两种主要接口：应用对应用（A2A）和用户对应用（U2A）。A2A 接口使用ISO 20022 XML消息标准，覆盖支付指令、查询、确认等全生命周期。这种基于标准的通信确保了与现有银行后台系统的无缝集成，但也对系统的解析能力与延迟提出了高要求。
对于 DLT 集成，TIPS H-L 则提供了REST-like API，遵循柏林集团开放的银行 API 框架。这包括用于秘密管理的/secrets端点、用于哈希验证的/hashes端点，以及用于监控交换状态的/swaps端点。此外，还提供了基于 Swagger 的 U2A 接口，供运营人员监控和管理。
API 性能与监控要点：
- 延迟 SLA：支付指令从接受到最终结算确认的端到端延迟应稳定在 3 秒以内（P99）。
- 吞吐量基准：单个参与者连接应能支持每秒 100 笔以上的支付指令提交。
- 错误处理：必须实现完整的 ISO 20022 错误代码映射（如
RJCT拒绝消息），并具备自动重试与降级策略。 - 监控仪表板：需实时跟踪关键指标：排队支付数量、平均结算时间、按参与者的拒绝率、TIPS H-L 交换成功率。
跨境合规性工程挑战：GDPR、PSD2 与 AML/CFT 的技术落地
构建泛欧支付网络的复杂性远超技术整合，更在于合规性的一致实施。跨境支付流必须同时满足：
- 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支付数据作为个人数据，其跨境传输需有合法依据（如履行合同）。技术设计上，必须实现 “数据最小化” 和 “默认隐私”，例如在消息中仅包含必要的交易字段，并对账号等敏感信息进行标记化处理。
- 支付服务指令 2（PSD2）：要求强制接入（XS2A）和强客户认证（SCA）。Wero 等前端必须集成 SCA（通常为动态链接或生物识别），而后端 API 必须向获得授权的第三方提供商（TPP）开放。这需要统一的欧洲数字身份钱包（eIDAS 2.0）作为信任根。
- 反洗钱与反恐融资（AML/CFT）：尽管是即时支付，但监管要求并未放松。工程系统必须嵌入实时风险筛查模块，能够对接各国的可疑交易报告库，并在毫秒级内完成风险评分，而不影响结算速度。
合规技术集成清单：
- 在支付流水线中嵌入可插拔的 “合规钩子”，在结算前执行 GDPR 评估、SCA 验证和 AML 筛查。
- 采用同态加密或安全多方计算技术，在数据不脱密的情况下进行风险分析。
- 建立全链路可审计日志，确保每笔交易从发起、合规检查到最终结算的完整证据链，满足监管报告（如欧盟第 6 号反洗钱指令）要求。
实施路线图与监控要点：从 Pontes 试点到 Appia 生态的演进
欧洲支付主权的技术之路是分阶段的：
- 2026-2027 年（连接与试点）：重点完成 Wero 在法、德、比等国的全面商用，并启动 Pontes 项目，将 1-2 个 DLT 平台（如用于代币化债券）接入 TIPS 进行结算试点。监控重点是跨境 P2P 支付的成功率与用户采纳度。
- 2028-2030 年（扩展与整合）：EuroPA 联盟内各国系统实现深度互操作，数字欧元可能进入测试。Appia 项目进入实质开发阶段，探索 DLT 原生结算架构。监控重点转向系统整体弹性、DLT 结算的吞吐量及与新监管科技（RegTech）工具的整合效率。
工程风险与缓解策略：
- 碎片化风险：历史遗留的各国系统（如西班牙 Bizum、荷兰 iDEAL）接口不一。必须强制推行基于 ISO 20022 和柏林集团 API 的适配层，由 EPI 提供统一参考实现。
- 网络效应挑战：商户缺乏接入新系统的动力。除了监管推动（如公共部门优先采用），技术上需提供 “一键集成” 的 SDK 和极具竞争力的费率（利用 SEPA 即时转账的低成本结构）。
- 技术债务：在快速推进中可能积累临时解决方案。必须设立严格的架构治理委员会，确保 TIPS H-L、API 设计等核心组件符合长期愿景。
结论：技术主权与工程可行性的平衡
欧洲构建独立支付网络的努力，是一次将政治意志转化为复杂系统工程的宏大实验。其成功不取决于对 Visa/Mastercard 的简单替代，而在于能否提供一个在技术上是下一代、在合规上无缝、在体验上无感的金融基础设施。以 TIPS 为可信结算基石，以 DLT 互操作 API 为创新桥梁，以严格的 ISO 标准确保互操作性，这一架构为全球其他寻求支付主权的地区提供了可复用的蓝图。然而，最终的考验仍在于细节：能否在每秒处理数百万笔交易的同时，毫秒不差地履行 GDPR、PSD2 和 AML 的每一项要求。这不仅是支付之战，更是精密软件工程与监管复杂性的终极对决。
资料来源：
- European Business Magazine. "Europe's $24 Trillion Breakup With Visa and Mastercard Has Begun." 2026 年 2 月 9 日。
- 欧洲央行。"TARGET Instant Payment Settlement (TIPS) User Handbook." 版本 2.1.1。
- 欧洲央行关于 TIPS Hash-Link、Pontes 及 Appia 项目的公开技术说明与新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