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考古的领域中，有些软件如同地质层中的化石，记录着特定时代的技术思维与工程实践。1986 年发布的 DOS 股票市场模拟器《Wall Street Raider》便是这样一个标本：它由前税务律师 Michael Jenkins 用 PowerBASIC 编写，包含 115,000 行代码，模拟 1,600 家公司构成的完整经济体系，被玩家称为 “华尔街的矮人要塞”。四十年间，多家专业团队试图现代化这款游戏均告失败，直到 2024 年一位 29 岁开发者采用 “包装而非重写” 的策略才实现突破。本文将从逆向工程角度，拆解这个 1986 年遗产系统的二进制分析、数据恢复与现代化重构的完整工程链。
一、目标分析：16 位实模式 DOS 二进制的解剖学
《Wall Street Raider》的原始发行版是一个典型的 16 位实模式 DOS 可执行文件，采用 MZ（Mark Zbikowski）格式。这种格式的二进制在今天的逆向工程工具链中仍可解析，但需要特定配置。
Ghidra 中的加载与基础分析
在 Ghidra 中导入时，必须选择正确的处理器变体：x86:LE:16:Real Mode。DOS 程序的入口点通常由 MZ 头部的 CS:IP 字段指定，分析器需要正确识别。代码段和数据段往往共享同一段地址，早期指令序列如push cs; pop ds正是为了建立这种共享关系。这种设定简化了内存模型，但也意味着所有代码和数据都局限在同一个 64KB 段内 —— 这是逆向时理解寻址模式的关键前提。
中断向量与 DOS API 的映射
DOS 时代，所有系统功能通过软件中断调用。文件操作几乎完全依赖INT 21h，其功能号存储在 AH 寄存器中。在《Wall Street Raider》的二进制中，我们可以系统性地搜索INT 21h指令，并通过其上文的寄存器赋值推断功能：
MOV AH, 3Dh后跟INT 21h：打开文件（DS:DX 指向 ASCIIZ 文件名，AL 为访问模式）MOV AH, 3Fh后跟INT 21h：读取文件（BX 为句柄，CX 为字节数，DS:DX 为缓冲区）MOV AH, 40h后跟INT 21h：写入文件（参数同读取）MOV AH, 3Eh后跟INT 21h：关闭文件（BX 为句柄）
通过动态分析（在 DOSBox 中运行并监控文件活动）与静态分析（在 Ghidra 中标注这些模式）相结合，可以逐步重建程序的 I/O 逻辑。正如一位逆向工程师在分析类似 DOS 游戏时所述：“将INT 21h调用点标注为伪函数调用，能极大提升反编译输出的可读性。”
二、数据考古：从十六进制字节到金融数据结构
模拟器的核心价值在于其数据模型。《Wall Street Raider》需要持久化存储数千家公司的财务数据、玩家的投资组合、市场全局状态等。1980 年代的存储约束与性能考量，往往催生出高度优化的固定大小记录格式。
固定大小记录的模式识别 在十六进制编辑器中打开游戏的存档文件，首先寻找规律性重复的字节模式。金融模拟数据通常具有以下特征：
- 对齐边界：记录大小常为 2 的幂次方（32、64、128 字节）或至少按 4/8 字节对齐，便于计算偏移。
- 数值表示：货币值可能采用定点整数（如 1 单位 = 0.0001 美元）或 IEEE 754 浮点数；小端序在 x86 平台占主导。
- 类型标识：记录开头可能有类型标识字节或幻数。
一个实用的分析方法是创建已知状态的存档，执行单一操作（如购买 100 股某公司股票），再次保存并比较差异。差异区域很可能对应着该公司的持股记录。通过多次此类操作，可以推断出记录结构：前 8 字节可能是公司标识符，接着 8 字节是股价（双精度浮点），随后 4 字节是流通股数（32 位整数），等等。
头部元数据的解析 复杂模拟器通常有文件头部描述整体结构。寻找 ASCII 字符串（如公司名、股票代码）能快速定位数据区。头部可能包含：幻数（如 “WSR\x1A”）、版本号、记录总数、记录大小、创建时间戳等字段。将这些字段与内存中的全局变量交叉引用，可以验证推断。
三、工程重构：“包装而非重写” 的现代化策略
《Wall Street Raider》的现代化历程提供了遗产系统复兴的经典案例。此前多家公司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试图 “重写”—— 将 115,000 行晦涩的 PowerBASIC 代码转换为现代语言。这要求工程师同时具备深厚的金融、税务、法律知识，门槛极高。
成功的架构洞察 2024 年，开发者 Ben Ward 突破了这一困局。他的核心洞察是：不需要理解每一行模拟逻辑，只需将其视为黑盒引擎，然后构建现代界面与之通信。具体实现分为三层：
- 遗产引擎层：原封不动的 PowerBASIC 编译二进制，在子进程中运行（或通过 DOSBox 封装）。
- 桥接层：实现进程间通信（IPC）或模拟输入输出，将现代前端的操作转换为引擎能理解的击键、文件操作等。
- 现代表示层：基于 Web 技术（如 Electron）或原生框架构建的图形界面，提供 Bloomberg 终端式的用户体验。
这种方法的最大优势是保留了经过四十年测试、包含无数隐式金融知识的模拟核心。Ward 在一年间主要工作是阅读代码、重命名变量、添加注释，而非重写业务逻辑。最终，他成功将现代界面 “嫁接” 到遗产引擎上，实现了功能完整且用户体验大幅提升的现代化版本。
四、可落地参数与监控清单
基于上述分析，逆向工程类似遗产金融模拟器时可遵循以下具体参数与检查点：
二进制分析阶段
- 工具链配置：Ghidra 使用 x86 16 位实模式语言；设置字节序为小端；手动修正入口点（如需）。
- 中断调用标注：搜索
CD 21（INT 21h 机器码），向上追踪 5-10 条指令标注 AH 赋值。 - 数据交叉引用：对疑似文件路径的字符串数据创建标签，追踪其在代码中的使用位置。
数据恢复阶段
- 记录大小假设：从文件大小差异推测记录大小候选值（如 64、128、256 字节）。
- 差异分析方法：创建最小化测试用例（单一操作），使用
cmp或二进制差异工具定位变更区域。 - 结构假设验证：编写 Python 脚本按假设结构解析存档，检查数值合理性（如股价应在合理范围）。
现代化实施阶段
- 通信协议选择：根据引擎特性选择合适封装（完整虚拟机、指令级模拟、文件系统代理）。
- 状态同步机制：设计增量状态同步而非全量轮询，降低延迟。
- 回滚策略：保留原始二进制与数据的完整备份，每次界面更新前确保兼容性测试。
五、伦理、法律与保存意义
逆向工程遗产软件常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美国《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的豁免条款允许为互操作性、安全研究或软件保存目的进行反向工程。欧盟《软件指令》也有类似规定。实际操作中应遵循：
- 目的限制：以研究、教育、保存为目的，而非商业复制。
- 资产隔离：不分发原始二进制或资源，仅分享分析成果与工具。
- 权利尊重：如《Wall Street Raider》案例中，现代化工作与原作者密切合作，获得明确授权。
从技术史角度看，这类逆向工程不仅是恢复特定软件的功能，更是保存一种工程思维。1980 年代的开发者面对 64KB 内存限制，创造出高度紧凑的数据结构与算法；今天的工程师在近乎无限的资源下，反而可能丧失这种极致优化能力。通过逆向分析，我们得以跨越时代对话，理解技术约束如何塑造解决方案。
结语
《Wall Street Raider》的逆向工程案例展示了一条完整的遗产软件现代化路径：从二进制级别的考古分析，到数据结构的统计推断，再到 “包装而非重写” 的工程实践。它证明，即使面对最晦涩的遗留系统，通过系统性的工程方法仍可实现复兴。更重要的是，这种工作保存的不仅是软件本身，更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技术思想与工程智慧 —— 这些无形资产，正是数字时代文化遗产的核心组成部分。
资料来源
- Wall Street Raider 官方故事页面（https://wallstreetraider.com/story.html）
- Ghidra 逆向工程 16 位 DOS EXE 的社区指南与实践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