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软件工程场景中部署 AI Agent 时，一个根本性的约束始终存在：上下文窗口的容量是有限的。无论是数万的 token 上限还是更长的上下文模型，都无法承载一个持续运行数月、涉及数千次交互的工程任务全部历史。当 Agent 需要在代码重构、系统迁移、故障排查等长程任务中保持一致性与准确性时，如何高效管理上下文窗口、如何设计记忆分层架构，就成为决定系统能否可靠运行的核心工程问题。
上下文窗口的本质约束
理解上下文窗口管理之前，必须明确一个关键区分：上下文窗口是短期记忆，而外部存储才是长期记忆。上下文窗口涵盖单次模型调用中能够 “看到” 的全部内容 —— 系统提示词、工具定义、最近的对话轮次、以及本轮检索到的文档。它是模型进行推理的唯一信息源，但容量天花板清晰可见。对于长程软件工程任务，这个约束尤为致命：一次代码审查可能涉及数千行差异，一次系统迁移可能需要回顾数月的设计文档与代码提交历史。
工程实践中常见的误区是试图通过不断扩展上下文窗口来规避问题。然而，研究表明对于长生命周期 Agent，记忆架构的设计比单纯的窗口大小更为关键。一个设计良好的四层记忆架构，即使在相对受限的上下文窗口下，也能让 Agent 准确回溯关键决策、获取相关领域知识、保持跨轮次的一致性。
记忆分层架构设计
一个工程上可行的记忆系统通常采用四层结构，每层承担不同的职责，通过明确的流转策略将信息在不同层级之间传递。
短期记忆（Short-term Memory） 是 Agent 当前能够访问的即时上下文，通常保留最近 N 轮对话与关键工具输出。这里需要使用滑动窗口机制：当 token 使用量超过预设阈值（例如上下文容量的 50% 至 70%）时，较早的轮次被压缩为结构化摘要，摘要包含关键事实、已做出的决策、以及指向外部存储的指针。实践中通常按实际 token 计数触发压缩，而非按消息数量，因为不同工具输出的 token 密度差异巨大。
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 是任务级别的暂存区，专为单个长程工作单元设计。例如 “将服务 A 迁移到云原生架构” 这样的任务，工作记忆会保存当前的假设、已生成的代码片段、本地决策逻辑以及任务进度状态。当任务完成、超时或主动终止时，工作记忆被清空或归档到中层记忆。工作记忆的核心价值在于隔离不同任务的上下文，避免跨任务的信息污染。
中层记忆（Medium-term Memory） 承载周期性的交互摘要与任务运行记录。当短期记忆触发压缩阈值时，生成的摘要被写入中层记忆。中层记忆的关键内容应包括：任务目标与当前进展、关键决策及其理由、遇到的错误与解决方案、以及部分输出的引用链接。中层记忆的检索优先级低于短期记忆，但高于长期记忆，通常保留最近数周到数月的活跃项目上下文。
长期记忆（Long-term Memory） 是外部持久化存储，承载语义知识、程序性知识与用户偏好。在软件工程场景中，这包括代码规范、项目架构文档、历史 bug 修复记录、API 设计模式等。长期记忆通常采用向量数据库存储语义向量，辅以关系型数据库存储结构化元数据。一个工程化的实现会将高频访问的近期记忆放在高速缓存（如 Redis）中，而将历史归档放在对象存储或传统数据库中。
信息检索层与上下文选择
记忆分层的价值最终通过信息检索层体现。检索层决定了每一步哪些记忆应当进入上下文窗口，这一决策直接影响模型推理的质量与效率。
检索索引是整个系统的基础设施。向量搜索覆盖消息、摘要、文档与任务日志，索引应当包含丰富的元数据：用户标识、任务标识、时间戳、标签（如 api_design、payments、security_review）、质量评分等。在软件工程场景中，标签体系尤为重要，因为一个代码重构决策可能需要同时检索架构设计文档、相关的测试用例、以及此前类似重构的经验教训。
选择器与策略定义了检索的过滤逻辑。基于角色的过滤确保不同专业方向的 Agent 看到相关内容：代码编写 Agent 需要关注实现细节与测试覆盖，而架构设计 Agent 需要关注系统边界与技术债务。查询感知的检索将当前请求编码为向量，检索语义相近且元数据匹配的 Top-K 记忆。权重计算综合考虑时间衰减与重要性评分，使近期事件与高价值决策更容易被召回。
动态上下文预算是工程实现的最后一道关卡。系统需要为不同类型的输入分配 token 配额：系统指令、工具定义、最近对话、检索到的记忆、以及参考文档。对于简单的事实查询，优先使用检索文档；对于需要跨轮次推理的复杂任务，优先使用对话历史与工作记忆。配额的具体数值需要根据实际模型能力与任务类型调优，常见的起点是检索记忆占上下文容量的 20% 至 30%。
上下文窗口管理策略
有了记忆分层与检索层，具体运行时还需要一套管理策略来保证系统健康运转。
滑动窗口与摘要压缩是最基础的策略。近期交互保持完整细节，一旦超过 token 阈值， older segments 被压缩为结构化摘要。摘要的生成质量至关重要，一个好的摘要应当包含：事件时间线、关键决策点、涉及的代码模块或文件、以及待验证的假设。实践中可以使用专门的摘要提示词，让模型生成符合预设 schema 的摘要，便于后续检索时快速筛选。
选择性保留需要引入重要性标记机制。每条消息与工具输出可以携带重要性标签，标记其为业务逻辑、技术决策、错误记录或是无关信息。系统据此保留高价值内容，过滤闲聊或冗余日志。对于大型工具输出（如返回数千行的 SQL 查询），应将完整结果写入外部存储，仅在上下文中保留 schema、聚合结果与少量样本。
优雅降级是应对极端情况的最后防线。当选中的内容仍然超出上下文容量时，优先压缩对话历史而非系统指令，因为指令丢失会导致模型行为偏离预期；其次降级到更粗粒度的摘要；如果仍不满足，则向用户明确说明上下文限制可能影响回答质量。
预测性预取可以显著改善交互延迟。对于常见的工作流，Agent 可以在用户明确请求前预先加载可能需要的文档与记忆。例如在代码审查场景中，预取项目的编码规范、相关的架构文档与此前类似问题的修复记录，可以减少等待时间并提升推理连贯性。
长程软件工程架构实践
将上述组件组合起来，一个面向软件工程场景的生产级 Agent 架构通常包含以下核心组件。
编排层（Orchestrator） 负责消息路由、工具调用与任务状态机。它维护每个长程任务的运行状态，管理工作记忆的生命周期，并在任务关键节点触发中层记忆的写入。
记忆服务（Memory Service） 是对向量数据库、关系型存储与缓存的统一抽象，对外暴露 store_event、retrieve_context、summarize_session 等 API。工程实现时应支持多租户隔离，因为同一个 Agent 服务可能同时处理多个项目或多个用户的任务。
上下文构建器（Context Builder） 是连接检索与模型的桥梁。它接收当前步骤的输入（包括用户轮次或内部规划步骤），从记忆服务拉取相关上下文，在 token 预算约束下组装最终提示词。上下文构建器是实现 “上下文工程” 逻辑的核心位置，大多数调优工作围绕它展开。
可观测性模块不应被忽视。系统应当记录每次上下文构建的完整轨迹：哪些记忆被选中、哪些被丢弃、token 消耗分布如何。这些数据是优化重要性评分、改进摘要质量、调整检索策略的基础。建议使用专门的追踪系统（如 OpenTelemetry）将上下文构建过程与模型调用日志关联。
实践参数与监控要点
工程落地时，以下参数与监控指标值得特别关注。
在记忆分层层面，短期记忆的 token 阈值建议设置为上下文容量的 50% 至 70%，过低会导致频繁压缩增加延迟，过高则压缩时信息损失过大。摘要生成频率应当与任务复杂度匹配，复杂任务建议每 5 至 10 轮触发一次摘要，而非等待 token 阈值到达。中层记忆的保留周期通常设置为 30 天至 90 天，超过期限的内容归档至长期记忆或删除。
在检索层面，Top-K 的取值需要平衡召回率与上下文容量，建议从 5 开始调优，根据任务类型逐步调整。元数据过滤的标签体系应当在项目初期定义，并在使用中持续迭代。向量检索的距离阈值（similarity threshold）通常设置在 0.7 至 0.8 之间，低于此阈值的结果不进入上下文。
在运维层面，必须监控的关键指标包括：每轮交互的 token 消耗量与上下文填充率、检索命中率与召回质量评分、摘要压缩后信息保留度（可通过抽样人工评估或自动化对比验证）、以及任务完成率与平均任务时长。异常告警阈值建议设置为 token 填充率超过 90% 连续超过 3 轮、或者检索命中率低于 50% 持续超过 10 轮。
当 Agent 需要在软件工程场景中持续运行数周甚至数月时，上下文窗口管理不是可选的优化，而是必须的系统级工程。通过合理的记忆分层、精细的检索策略与严格的运行时管理，开发者可以让 Agent 在有限上下文下保持对复杂任务的理解与推理能力，真正释放 AI 在长程软件工程中的价值。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