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2 月，美国政府上线的 freedom.gov 门户网站引发了欧盟多国的强烈关注。该平台由美国国务院牵头，旨在为欧洲用户提供绕过当地内容审查的技术通道，涵盖欧盟《数字服务法》下被认定为非法或需要平台删除的言论内容。西班牙作为欧盟成员国中实施网络审查最为积极的国家之一，已有多方声音呼吁对 freedom.gov 实施封锁。本文从工程实现角度，分析西班牙可能采取的三层技术手段：DNS 过滤、TLD 撤销与 BGP 路由劫持，并评估其实际效能与潜在风险。
DNS 解析层过滤的机制与局限
DNS 过滤是当前各国政府实施网络封锁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其核心原理是阻断用户与目标域名之间的解析关系。当西班牙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在其 DNS 解析服务器上对 freedom.gov 进行拦截时，用户向 ISP 域名服务器发起查询请求后，服务器要么直接返回空响应（NXDOMAIN），要么返回一个指向不存在 IP 地址的虚假响应，从而导致用户无法通过正常域名访问目标网站。这种技术在西班牙现有的反盗版协议中已经得到广泛应用 —— 根据西班牙反盗版协调机构的统计数据，截至 2025 年底，该协议已累计封锁了 172 个主域名及其 697 个子域名，覆盖了主要的内容分发平台和流媒体站点。
从工程实现角度看，西班牙的 DNS 过滤可以部署在三个层面。第一层是 ISP 级别的本地 DNS 解析器，这是目前西班牙反盗版封锁的主要执行点，国内主流运营商如 Telefonica、Movistar 和 Vodafone 均已部署 DNS 过滤设备，对法院指令中列出的域名进行实时拦截。第二层是国家级 DNS 解析服务，部分欧洲国家已经建立了由政府运营的公共 DNS 服务，如奥地利的 internet-beschwerdestelle，但在西班牙这类国家级 DNS 尚未普及，因此对公共 DNS 的直接控制短期内难以实现。第三层是递归路径上的中间人攻击，通过 BGP 劫持或路由污染的方式，将用户的 DNS 查询请求引导至受控的 DNS 代理服务器，这种方式虽然技术门槛较高，但可以实现更为精准的定向封锁。
然而，DNS 过滤存在显著的绕过路径。最直接的方法是使用非西班牙控制的公共 DNS 服务，例如 Google 的 8.8.8.8、Cloudflare 的 1.1.1.1 或 Quad9 的 9.9.9.9，这些服务不受西班牙法院管辖，能够正常解析被封锁的域名。根据互联网监控组织的报告，在西班牙反盗版封锁实施初期，约有 15% 的受影响用户通过切换 DNS 服务器成功绕过了封锁。此外，DoH（DNS over HTTPS）和 DoT（DNS over TLS）协议的普及使得 DNS 查询可以加密传输，ISP 层面的 DNS 过滤设备无法解析加密流量中的域名请求，进一步削弱了基于明文 DNS 的封锁效果。
顶级域名撤销的政治与法律障碍
与 DNS 过滤相比，顶级域名（TLD）撤销听起来是一个更为 “彻底” 的解决方案，但其技术实现路径和政治法律障碍使其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行。.gov 顶级域名由美国总务管理局（GSA）下属的域名管理局（Domain Name Registry）负责运营，受美国联邦法律管辖，任何针对 .gov 域名的撤销请求必须通过美国司法程序审批。西班牙作为外国政府，既没有法律依据也没有技术手段直接撤销一个美国政府机构管理的顶级域名。
从 ICANN 的域名治理框架来看，TLD 的撤销遵循严格的程序。2012 年 ICANN 制定的《注册管理机构协议》中明确规定，只有在域名注册管理机构严重违反协议义务、经 ICANN 董事会决议后方可启动撤销程序。.gov 作为受信任的政府域名，其注册管理机构 Cyber_security and Infrastructure Security Agency（CISA）不仅严格遵守 ICANN 规则，还享有额外的法律保护。即使假设西班牙能够通过某种外交途径向美国政府施压，要求撤销 freedom.gov 域名，这一过程将涉及复杂的两国外交谈判和可能的法律诉讼，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实现。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上关于 “TLD 撤销” 的讨论往往混淆了技术可能性与政治现实。部分分析文章将西班牙可能对 freedom.gov 采取的行动描述为 “撤销 .gov 顶级域名”，这是一种误导性的表述。更为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西班牙可以尝试通过外交渠道向美国政府施压，要求后者主动撤销或停止解析 freedom.gov 域名，但这完全取决于美国政府的政治意愿，与技术层面的域名系统操作无关。在当前美国政府主动推出 freedom.gov 平台的背景下，要求美国主动撤销自己建立的门户网站在政治上几乎不存在可能性。
BGP 路由层黑名单的工程实现
边界网关协议（BGP）路由劫持是三种技术手段中技术门槛最高、但也是最难以被用户自主绕过的封锁方式。BGP 是互联网核心的路由协议，负责在不同自治系统（AS）之间传递可达性信息。当一个国家或地区的 ISP 决定对特定 IP 地址段实施封锁时，可以通过在本地 BGP 路由表中创建指向空接口（null0）的黑洞路由，使得去往这些 IP 的流量在离开用户网络之前就被丢弃。
从工程实现角度，西班牙的 BGP 黑名单可以在两个层面部署。第一层是 ISP 边界路由器上的静态路由过滤，西班牙的主要 ISP 可以在其边缘路由器上配置 ACL（访问控制列表）或路由策略，拒绝转发去往 freedom.gov 托管服务器 IP 地址段的流量。这种方式配置简单、执行效率高，但需要维护一份最新的目标 IP 地址清单，且无法应对目标服务器更换 IP 地址的情况。第二层是通过 BGP 路由注入实施更广泛的封锁，ISP 可以向其上游供应商宣告一条更具体的路由前缀，将目标 IP 范围指向本地路由器或黑洞接口，使得即使流量被路由到其他路径，也会被西班牙 ISP 的边界设备拦截。
然而，BGP 封锁面临几个重要的技术限制。首先是路由泄露和误传风险，2024 年以来全球范围内发生了多起因 BGP 路由配置错误导致的 “大规模断网” 事件，西班牙在实施 BGP 封锁时需要极为精确的路由策略配置，否则可能影响到托管在同一 IP 段上的其他合法网站。2025 年西班牙在执行体育赛事版权保护时，就曾因对 Cloudflare IP 段的过度封锁导致约 60% 的西班牙用户无法访问依赖 Cloudflare 服务的网站，引发了广泛的用户投诉和技术争议。其次是 BGP 路由的动态特性，如果 freedom.gov 频繁更换托管服务器或使用 CDN 加速，西班牙需要持续更新其封锁路由策略，这增加了运维成本和复杂性。
从用户绕过角度，BGP 封锁比 DNS 过滤更难规避，但并非不可突破。使用 VPN 或 Tor 等加密隧道工具可以将流量封装在加密通道中，使其绕过本地 ISP 的路由过滤；此外，如果 freedom.gov 部署在支持 ANYCAST 的全球分布式网络上，封锁特定的 IP 地址段可能只会影响部分节点，用户仍有可能通过其他未封锁的节点访问服务。
技术对比与综合评估
综合上述三种技术手段的分析，可以得出以下评估结论。从封锁效能角度，BGP 路由层黑名单最高，但实施成本和技术复杂度也最高，且存在误伤正常流量的风险；DNS 过滤实施门槛最低、覆盖面最广，但容易被用户通过更换 DNS 服务器或使用 DoH/DoT 协议绕过；TLD 撤销在技术上几乎不可行，仅存在理论上的政治施压可能。从国际影响角度，任何针对 freedom.gov 的技术封锁都可能引发美国政府的强烈反应，考虑到该平台本身就是美国国务院主导的项目，西班牙的单方面封锁行动可能导致两国在网络空间治理领域的紧张关系升级。
对于关注网络空间治理和安全的技术从业者而言，freedom.gov 事件提供了一个观察大国网络博弈的独特窗口。该平台的推出不仅涉及技术层面的域名解析和路由控制，更深层次地反映了数字时代主权边界与信息自由流动之间的根本张力。建议相关从业者在评估网络审查技术时，不仅要关注其技术实现细节，还要充分考虑政治、法律与国际关系的复杂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