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码生成变得像呼吸一样廉价，软件工程的经济基础正在经历自云计算以来最深刻的范式转移。Simon Willison 在其最新思考中抛出了一个令许多开发者不安但又不得不正视的命题：曾经被视为技术工人核心价值的 “敲代码” 能力，正在变成最不值钱的技能。这一判断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当前 AI 编码代理（coding agents）惊人进化速度的理性推演。理解这一范式转移的本质，是每一位软件从业者在未来十年做出正确职业决策的前提。
代码生产成本的断崖式下跌
过去四十年，软件工程始终面临一个根本性的资源约束：人效。哪怕是最优秀的工程师，一天能产出的有效代码行数也极为有限。需求分析、架构设计、编码实现、测试调试、部署运维，每个环节都需要人投入大量时间。Simon Willison 指出，这种约束在 2026 年已经被彻底打破。现代 AI 编码代理可以在数分钟内生成过去需要资深工程师工作数日才能完成的完整功能模块，这不是科幻，而是每天在无数开发团队中真实发生的事情。当 “把详细规格转化为代码” 这一步骤被自动化之后，代码本身作为商品的边际成本便开始趋近于零。
这种成本结构的改变带来了一个经典的经济学效应：Jevons 悖论。当一种资源的使用成本大幅下降时，其消耗量不会减少，反而会因为更多应用场景被打开而大幅增长。软件领域正在发生完全相同的事情。过去团队会因为实现成本过高而放弃的创意想法，如今可以快速原型验证；过去需要层层审批才能启动的内部工具，现在可以交给 AI 在几小时内完成基础版本。代码生成的低成本并没有让工程师失业，反而催生了更多软件项目 —— 但这些项目的性质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价值链从生产端向两端迁移
当代码生产不再是瓶颈时，价值的锚点必然向两端迁移。前端是问题发现与需求定义，后端是系统运维与长期维护。Simon Willison 准确地将这一转移描述为 “从打字赚钱到思考赚钱”。具体而言，昂贵的环节已经从 “把想法写成代码” 转变为：如何识别真正值得用软件解决的问题，如何将模糊的业务需求分解为 AI 代理能够理解的精确规格，如何在 AI 生成的成百上千行代码中识别潜在的缺陷和安全风险，如何确保快速生成的系统在数月乃至数年后仍然可维护、可扩展。
这意味着软件工程师的核心能力图谱正在被重新定义。过去招聘中强调的算法能力、编码熟练度、语言生态知识仍然重要，但它们正在从 “差异化竞争力” 降级为 “基础门槛”。真正区分顶尖工程师与普通开发者的，将是他们对业务领域的理解深度、问题分解的逻辑能力、代码审查的火眼金睛，以及在系统层面对可靠性、安全性、性能的综合判断力。这些能力恰恰是 AI 代理最难替代的领域 —— 不是技术层面的难，而是认知层面的难。
“智能体工程” 成为新显学
Simon Willison 使用了一个极为精准的术语来描述这种转变后的工作形态：“智能体工程”（agentic engineering）。这个词指向了一个关键洞察：在 AI 代码生成普及的时代，工程师的主要工作不再是亲手写每一行代码，而是设计和指挥一套由 AI 代理、工具链、测试框架组成的自动化系统来完成代码生产。这包括编写高质量的提示词来引导代理生成符合预期的代码，建立有效的迭代反馈循环来逐步改进输出，设计严密的测试策略来验证 AI 生成物的正确性，以及在系统层面确保各个代理的协作不会产生难以追溯的副作用。
这种工作模式对工程实践提出了全新的要求。传统的软件开发流程假设代码由人编写，因此审查更多关注逻辑正确性和风格一致性。当代码由 AI 生成时，审查的重点需要扩展到更根本的层面：需求理解是否准确？架构选择是否合理？生成逻辑是否引入了隐藏的依赖？多个代理的输出是否一致？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不能从单行代码中直接看出，需要审查者具备全局视角和深厚的系统设计经验。换句话说，AI 并没有降低对工程师能力的要求，只是改变了能力的分布结构。
经济后果的双重可能性
Simon Willison 诚实地承认，这一变革的经济后果存在两种可能，但目前倾向于乐观一方。悲观的情形是：代码生成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导致整个行业对传统编码技能的需求急剧萎缩，初级和中級工程师的薪资水平面临下行压力，编程从一项专业技能彻底变成通识教育的一部分。乐观的情形则更具建设性：软件的应用边界被极大拓展，曾经因为成本过高而无法实现的数字化需求大量释放，每个工程师能够产出的商业价值成倍增长，因此整体行业规模扩大，顶尖人才的稀缺性进一步凸显，收入差距扩大但中间层收入水平也得到提升。
无论哪种情形成为现实，有一点是确定的：仅靠 “会写代码” 已经不足以保证职业安全。工程师需要主动将自己从 “代码生产者” 转型为 “系统设计者” 和 “AI 协作管理者”。这不仅是技能层面的升级，更是思维模式的根本转变。当代码不再稀缺时，稀缺的是正确判断代码是否值得写、应该怎么写、以及能否长期维护的智慧。
资料来源：Simon Willison 的 Weblog 及其在 Hacker News 社区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