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inuation 是 Scheme 语言的核心特性，它让程序能够捕获「当前的执行状态」并在后续任意时刻恢复。在编译器实现层面，Continuation 本质上是一种受控的 goto—— 它不仅包含跳转目标（代码指针），还携带了恢复执行所需的完整栈帧上下文。本文将从编译器工程角度，解析两种主流实现策略的技术细节与可落地参数。
Continuation 的本质：结构化跳转
从概念上讲，Continuation 就是「一个待跳转的位置，加上到达该位置后如何处理返回值」。当程序执行到某一点时，当前的 Continuation 包含了从当前帧到程序根部的完整调用链。捕获 Continuation（通过 call/cc 或内部 C 操作符）时，编译器需要将这个动态调用链序列化为一个可以在堆上存储、随后又能恢复的数据结构。
应用到 Continuation 时，运行时需要完成三件事：恢复之前保存的栈帧状态，将返回值放置在原本应该返回的位置，然后跳转到保存的代码指针继续执行。这种「保存 — 恢复」机制正是 Continuation 模拟 goto 的关键技术基础。
两种主流实现策略
CPS 转换方式
CPS（Continuation-Passing Style）是编译器中最为常见的中间表示形式。程序在进入编译器后会被转换为 CPS：每个函数都额外携带一个参数 k，代表「计算完成后做什么」。原本的函数返回值不再隐式返回，而是显式地传递给 k 继续执行。
以表达式 (+ (f x) (g y)) 为例，CPS 转换后生成的结构大致是：调用 f 时传入一个 Continuation，该 Continuation 接收 f 的结果后，调用 g 并再传入一个 Continuation，后者接收 g 的结果后将两者相加并传递给最外层的 k。这样一来，控制流完全由 Continuation 函数的调用链条显式表达，不再需要隐式的返回机制。
这种设计的优势在于：编译器后端只需要处理一种控制流 —— 函数调用。所有跳转都通过尾调用（tail call）实现，代码生成器不需要关心复杂的栈帧恢复逻辑。CPS 形式天然支持 first-class Continuation，因为 Continuation 本身就是普通的闭包函数。
直接风格 + 显式 Continuation 对象
现代高性能 Scheme 编译器（如 Chez Scheme、Racket）往往采用另一种策略：保持源代码的直接风格，但在运行时维护 Continuation 对象来管理控制状态。这种方式更接近传统的过程式调用模型，同时通过额外的运行时机制支持 Continuation 的捕获和恢复。
其核心思想是将调用栈划分为「活跃段」和「非活跃段」。当 Continuation 被捕获时，当前栈顶的活跃段被「密封」为一个堆上的对象，包含了该栈段的基址、大小以及返回地址等元数据。原栈帧则变为「已冷却」状态，等待后续可能的恢复。
栈帧捕获的工程实现
栈段密封技术
Kent Dybvig 提出的栈 - 堆混合方案是工程实现的经典参考。捕获 Continuation 时，运行时并不立即复制整个栈，而是执行「密封」操作：记录当前栈段的基地址、大小以及栈顶的返回地址，然后将这些信息打包为一个堆对象。原栈段保持不变，但被标记为「已封存」。
这种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捕获成本极低 —— 只需要记录几个指针和长度信息，无需逐帧复制数据。真正的复制发生在 Continuation 被应用时：堆上的栈段数据被复制回实际的调用栈，然后跳转到保存的返回地址继续执行。
帧元数据与栈遍历
为了支持栈段的密封和后续遍历，每个调用点的代码需要编码帧大小信息。一种常见做法是在返回地址之前嵌入一个内联字（inline word），记录被调用函数栈帧的大小。给定一个返回地址，运行时可以向前读取这个元数据，从而逐帧向下遍历完整的调用链。
这种技术使得以下操作成为可能：密封当前栈段为 Continuation、将大型 Continuation 拆分为多个对象、以及通过分段栈（segmented stacks）处理栈溢出。
实现参数与监控要点
针对实际工程实现，以下是关键参数和设计考量：
内存布局参数：Continuation 对象通常包含指向栈段的指针、段大小（以字或字节计）、保存的返回地址、指向更早 Continuation 对象的链接，以及用于动态作用域展开（dynamic-wind）的可选额外字段。
捕获 vs 应用策略选择：复制时机是核心权衡点。Copy-on-capture 在捕获时立即复制活跃栈段到堆，后续恢复速度快，但捕获本身较慢。Copy-on-apply（Chez Scheme 采用）在捕获时仅执行密封操作（极快），应用时才将堆数据复制回栈（稍慢）。对于频繁捕获但不常应用的场景（如协程、状态机），后者通常更优。
栈大小阈值：当活跃栈段超过特定阈值（如 16KB 或 32KB）时，应考虑将其分割为多个 Continuation 对象，以避免单次大对象分配带来的延迟和内存压力。
GC 集成考量：Continution 对象需要被垃圾回收器正确追踪。如果采用分段栈，每个段的指针图谱必须准确，GC 才能安全地移动或压缩堆内存。
性能监控指标：建议监控 Continuation 捕获的平均延迟（目标 < 1μs）、应用的平均延迟（目标 < 10μs）、以及 Continuation 对象的平均大小分布。这些指标有助于调优复制策略和阈值参数。
小结
Scheme 编译器通过 Continuation 实现了比传统 goto 更为强大的控制流抽象。从编译器角度看，CPS 转换提供了最简洁的语义映射，而直接风格 + 显式 Continuation 对象则能在保持原生调用性能的同时支持完整的 first-class Continuation。无论采用哪种路径，核心都是栈帧的序列化与恢复 —— 这正是 Continuation 能够在用户代码中模拟任意跳转的根本机制。
参考资料
- Kent Dybvig: 《Representing Control in the Presence of First-Class Continuations》
- Racket 团队: 《A Technique for Implementing First-Class Continuations》
- 《An Introduction to Scheme and its Implemen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