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Google 在 Chrome 中推进 Prompt API 让网页直接调用本地大语言模型时，Mozilla 投下了反对票。这不是简单的「浏览器应不应该有 AI」之争，而是两种 Web 平台治理理念的根本碰撞：一方试图将 AI 能力变成浏览器的原生功能，另一方则坚持开放、可替换、跨实现一致的原则。
强绑定模型带来的可移植性危机
Chrome Prompt API 的核心设计是让网页可以直接调用浏览器内置的 Gemini Nano 模型。这意味着什么？开发者使用这个 API 时，实际上是在将自己的应用逻辑与 Google 的模型能力深度绑定。Mozilla 在其标准_positions 项目中明确指出，这种绑定会带来严重的可移植性问题：如果一个网站开始围绕 Chrome 的特定内置模型优化功能，其他浏览器即使实现类似的 AI 功能，也很难保持完全兼容。
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Web 标准史上已有前车之鉴 ——WebSQL 实际上依赖于特定版本的 SQLite 实现，导致后来者难以跟进，最终被废弃。Prompt API 可能重蹈覆辙：一旦网站开发者开始依赖 Gemini Nano 的特定响应风格和行为 quirks，整个 Web 生态就会被锁死在 Google 的模型迭代路径上。更关键的是，Google 可以随时更新模型参数或发布新版本，而其他浏览器厂商只能疲于奔命地追赶兼容。
接口层次过高与能力一致性问题
Mozilla 反对的另一个技术焦点是 API 的抽象层次。Prompt API 直接暴露的是一种「提示词式」的能力，而非通用、可组合的底层推理接口。这种设计固然降低了使用门槛，但也意味着网页开发者失去了对模型行为的精细控制能力。不同设备上的本地模型质量、响应速度、内存占用差异巨大 ——Chrome 要求「16 GB 以上内存或 4GB 以上显存」以及「22 GB 可用空间」，这对普通用户设备而言是相当高的门槛。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Mozilla 认为 Web 平台应该保留更开放、厂商中立的能力边界。如果浏览器要提供 AI 能力，应该是某种底层的、模型无关的推理接口，让不同浏览器可以对接不同的模型，让用户和开发者有选择权，而非强制接受 Google 指定的单一模型。这种立场体现了 Mozilla 对 Web 平台长期健康发展的考量 —— 旦单一厂商的方案成为事实标准，后来者的创新空间将被严重压缩。
隐私承诺的「富裕陷阱」
有趣的是，Chrome 官方一直强调 Prompt API 的本地运行特性 —— 输入数据不会离开设备，理论上确实比把提示词发送到云端更保护隐私。但 Mozilla 对此并不买账，原因在于：隐私保护的受益者是有能力运行本地模型的高性能设备用户，而性能不足的设备则会被推向云端方案。换言之，这可能造成一种「富裕用户的隐私优势」—— 拥有最新 MacBook 或高配 PC 的用户享受本地 AI 的隐私红利，而使用普通笔记本的用户只能选择数据上云的方案。
Mozilla 更担忧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一旦网页可以调用浏览器内置 AI，开发者与用户都很难完全判断哪些信息会进入模型、进入日志、进入缓存或后续的遥测流程。浏览器厂商获得了更大的默认控制权，包括模型分发、更新和能力定义，这扩大了平台对用户数据处理方式的影响范围，而这种影响的真实隐私效果难以独立验证。
政策绑定与标准治理风险
或许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Chrome 的文档要求使用 Prompt API 的开发者必须「认可」Google 的 Generative AI Prohibited Uses Policy。这份政策不仅涵盖法律范围内的限制，还延伸至内容审查领域 —— 例如禁止生成「涉及政府或民主进程的误导性声明」。Mozilla 认为，这是为 Web 平台设置了一个危险先例：浏览器 API 开始附带厂商特定的使用规则，而这些规则远超技术实现的必要范畴。
这意味着什么？未来某个浏览器 API 可能会因为「不符合厂商政策」而被限制使用，而这种限制并非基于技术能力或安全考虑，而是基于内容审核的商业决策。Mozilla 资深工程师 Jake Archibald 在 Hacker News 的讨论中直言：这就像浏览器开始对网页内容进行政治审查，只是这次披上了 AI 政策的外衣。
争议的本质：开放 Web 的边界在哪里
Mozilla 的反对票并不意味着他们拒绝浏览器拥抱 AI。Firefox 早已在翻译等场景中部署本地模型，Mozilla 反对的从来不是「AI 进浏览器」，而是「Chrome 先把一个强绑定、厂商主导的 AI 接口变成事实标准」。在 Google 占据浏览器市场主导地位的现实下，一个未经充分讨论就快速推进的 API，很可能被解读为利用市场支配地位推广自有 AI 能力的尝试。
这背后的根本问题是：谁有权定义 Web 平台的能力边界？是市场领先者凭借用户规模快速推进，还是通过标准组织让所有利益相关方充分讨论？Mozilla 选择站在后者一边，即使这意味着要与行业大势对抗。对于关心 Web 未来走向的开发者而言，这场争议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结论本身，而在于它提醒我们：在 AI 能力与浏览器融合的大潮中，隐私边界、标准治理、用户选择权这些老问题并不会自动消失，反而会以新的面貌重新浮现。
参考资料
- Mozilla Standards Positions: Prompt API (Issue #1213)
- Hacker News: Mozilla's Opposition to Chrome's Prompt API